接下来的时光,林笙偶尔会继续问霍川问题。
频率不高,一周大概两三次。
每次都是实打实的内容,案例的数据、财报的疑点、并购条款的解读。
没有寒暄闲聊和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霍川刚开始很不习惯。
他的私人时间不应该被别人占用。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第二反应是想无视。
但那些消息偏偏不是可以不回的废话。
每一条都切在他感兴趣的节点上。
所以他每次都硬着头皮回了。
回复的内容从一两个字变成一两句话,从一两句话变成一小段分析。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
渐渐他习惯了。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不会再皱眉。
点开对话框时,他甚至会在脑子里先把答案组织好再打字。
林笙的问题有时候很刁钻,他需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他想的过程竟然觉得挺有意思。
林笙敏锐捕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
回复变快了,字数变多了。
偶尔甚至会主动补充一些她没有问到但相关的内容。
于是她开始增加聊天的频率,但依旧没有聊任何闲事。
不问他在干嘛,吃了没有,也不分享任何生活日常。
每一句话都是专业相关的。
对付霍川必须分毫不差。
任何多余的试探都会被他检测出来,然后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
她不能推他,只能引他。
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主动。
两人的关系在课堂上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每周的金融大佬课,林笙还是坐在霍川旁边。
因为这个位置既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又不会显得太远。
霍川也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不是因为在意她,而是因为这个教室里他只和林笙比较熟。
其他三个人他也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哪家的少爷。
但他从不主动结交人脉。
都是别人主动来结交他,他爱答不理地应付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笙坐在旁边,不打扰分心,安安静静地记笔记。
霍川偶尔余光扫过去,看到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正常不烦人且能沟通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林笙在日历上圈出了一个日子。
傅雪柔的生日快到了。
傅家准备给这个她办一场生日宴会。
虽然不是整寿,但沈婉清心疼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孩,说要好好热闹一下。
地点定在傅家庄园,请柬发出去不少,A市有头有脸的人家基本都收到了。
林笙提前准备好了礼物。
她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傅家给她的资源是顶级的,吃穿用度几乎全包。
每月的生活费有几千块,够她在学校里过得比普通同学滋润不少。
但跟傅雪柔那种几十万打底的零花钱比起来,差了几个数量级。
她不会蠢到去买一件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奢侈品。
那种东西送给傅雪柔,人家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她准备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套定制的油画颜料。
傅雪柔画画,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用的颜料一直都是国外某个小众手工品牌。
林笙托人从品牌的工坊订了一套限量版的颜色,不是最贵的。
但很难买,需要等,需要找和花心思。
有心意,又不过分。
第二样是她亲手调的一瓶香水。
味道和自己身上不同。
这一瓶是甜美温柔的。
前调是梨和佛手柑,中调是晚香玉和茉莉,后调是白麝香和琥珀。
闻起来像是春日午后花园里吹过的一阵暖风,和傅雪柔温温柔柔的气质很配。
她花了好几个晚上调试配比,装简洁的圆柱形玻璃瓶里,每一滴都是她亲手配的。
林笙看着这瓶香水,脑子里翻涌着原主的记忆。
上辈子的这次生日会,霍家几个小辈来了。
傅雪柔就是在那个晚上,对霍川一见钟情的。
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园的灯光下。
看到琥珀色眼瞳的少年从门口走进来,整个人像被定住,脸一下就红了。
后来傅家看傅雪柔喜欢霍川,就主动和霍家提了联姻的事。
傅家是A市首富,霍家自然愿意。
霍川从小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联姻,对他来说娶谁都没有区别,所以没有任何反应。
一毕业,两人的婚约就提上了日程。
两家吃了顿饭,定了日子,一切顺顺当当。
林笙把香水装进深蓝色的丝绒袋子,系好抽绳。
她从这次生日会之后,她要更加主动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末。
傅家千金的生日宴如期举行。
生日宴就在傅家庄园办,没有去外面的酒店。
沈婉清说家里办更温馨。
庄园从早上就开始布置了。
主宅前面的大草坪上搭起了一座白色的帐篷。
帐篷顶上垂着浅粉色的纱幔,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帐篷下面摆着长桌和白色的椅子,桌上铺着乳白色的桌布。
中间是一长排鲜花,错错落落地插在透明的水晶花瓶里,雅致又不过分张扬。
草坪旁边临时搭了一个吧台,调酒师正在整理酒具。
靠湖的那一侧摆了一圈休息区,藤编的沙发配上浅灰色的靠垫,桌上放着水果和点心。
林笙上午就到了傅家。
她没有太早来,也没有踩着饭点到。
选了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
不会让人觉得她迫不及待,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怠慢。
她穿雾蓝色的连衣裙,面料是柔软的雪纺,裙摆到小腿。
头发散下来,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妆容很淡,但五官的优势全被凸显出来了。
她先去找了傅雪柔。
傅雪柔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试妆。
化妆师站在她面前,手里的刷子上下翻飞,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傅雪柔闭着眼睛,听到敲门声,睁开了眼睛。
“林笙姐姐。”
她笑着喊了一声,声音很甜。
林笙走进去,把礼物递给她。
“雪柔妹妹,生日快乐。”
林笙笑着说,
“礼物不贵重,是我的一点心意。”
傅雪柔接过去,先拆了深蓝色的丝绒袋子。
她拿出香水瓶,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好香啊,”
“是梨和晚香玉?味道好特别,像春天的风一样,这是哪个牌子的?我没见过。”
林笙笑了笑:
“是我自己调的,你喜欢就好。”
傅雪柔愣了一下,笑得更甜了。
“林笙姐姐亲手调的?”
“那也太有心了吧。谢谢你,我好喜欢。”
她又拆了那套油画颜料,看到国外手工品牌的标志时,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个牌子的颜料好难买的,我之前托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林笙姐姐你太厉害了。”
林笙摆了摆手:
“我可不会挑颜料,是我认识的一个画画的朋友推荐的。
她说这个牌子用着顺手,我就想办法订了一套,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买错了。”
傅雪柔笑着说:
“没错没错,这个牌子我从高中就开始用了。”
“林笙姐姐,你对我真好。”
林笙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亲昵。
“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旁边正在化妆的化妆师都被逗笑了。
傅雪柔也被她这句话说得眉眼弯弯。
林笙从傅雪柔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了傅奶奶。
老太太今天穿着暗红色的对襟外套,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耳朵上戴了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精神得很。
“奶奶,您今天好精神啊。”
林笙笑着说。
傅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拄着拐杖走过来,拉住林笙的手:
“今天人多热闹,我老婆子也出来凑凑,待会儿我那几个老闺蜜要来,我们好久没见了,要好好聊聊。”
林笙笑着点头:
“那您聊得开心,我就不去打扰您和老闺蜜们的聚会了。”
傅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真是懂事。
知道什么时候该亲近,什么时候该识趣,从不给人添麻烦。
林笙目送傅奶奶下了楼,然后站在走廊上想了想。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大半天。
大厅里人来人往,佣人们在忙前忙后,她待在那里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碍手碍脚。
傅奶奶去找老闺蜜了,她不会不识趣地跟过去。
老人家难得有自己的社交圈,年轻人凑上去,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她正想着这大半天要怎么打发,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走走走,林笙,陪我去打游戏。”
傅景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兴奋。
林笙转过头,傅景辞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表情有些雀跃。
“我最近发现一个特别刺激的游戏,”
傅景辞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他的房间方向走,
“探险类的,地图超大,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那种有挑战性的吗?这个绝对够挑战。”
林笙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没有挣扎,也没有推辞。
反正待在大厅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和傅景辞去打打游戏,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最近这段时间,她和傅景辞的关系越来越熟了。
只要周末来傅家,两人基本上都会约着出去。
跳伞、蹦极、攀岩,需要戴护具爬上去非常高的山,他们爬了好几座了。
傅景辞每次找到新的极限运动项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因为她从来不拒绝、不扫兴、不喊累。
两个人越来越像玩伴了。
林笙跟着傅景辞穿过走廊,拐了个弯,往他的房间走去。
大厅里,傅景琛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打算上楼去找傅正鸿签字。
他站在楼梯口,抬起头,正好看到走廊拐角处的两个身影。
傅景辞的手搭在林笙的肩膀上,林笙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傅景琛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笙来傅家也有段时间了。
他一直以为,她跟自家二弟也就是偶尔说几句话的关系。
毕竟在她刚到傅家的时候,老二对她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现在,看着那两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眼神沉了沉。
这个林笙跟他弟弟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熟得多。
不光是打游戏。
他记得上周末,两人也是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爬山。
晚上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都带着尽兴之后的笑。
傅景琛站在楼梯口,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笙对他弟弟,总是笑盈盈的。
任何有傅景辞的地方,她都是放松自然,甚至会开玩笑的。
但对他呢?
从来都是一副礼貌的样子。
规规矩矩,笑容端端正正,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没有玩笑放松和任何越界的行为。
傅景琛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难道林笙对他弟弟别有用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的目光就变了味道。
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傅景辞的声音,还有林笙低低的笑声。
傅景琛站了片刻,转身朝书房走去。
宴会要到晚上才开始,现在才下午两点。
他不想在大厅里待着,不想看到两个人靠得那么近的背影,不想去想那些还没想清楚的问题。
去工作。
书房里还有三份报告没看完,还有一个跨国会议的邮件要回。
把这些处理完,天就黑了。
天黑了,宴会开始了,人多起来了,他就不用想了。
傅景琛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