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棱堡,典狱长室。
房间极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雪茄残余味的气息。
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光脑正亮着,屏幕上是整座监狱的立体结构图。几处红点正在其中缓缓移动,像猎物在猛兽腹中挣扎。
巨大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个人,他的整个人都陷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典狱长的身后,站着一个极高大的身影。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双臂低垂,整个人都隐在更深的黑暗里。他不说话,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一路响到门口。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守卫制服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典狱长,已、已经查清楚了!”青年啪地立正,连声音都带着颤,“潜入冰棱堡的,除了夜歌之外,还有同属镜花会的青鸟,以及……以及神明候选叶弥。至于那个小女孩,我们这边暂时没有查明身份!”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道:“另外,除了她们四个人之外,可能还有其他不明身份者潜入。我们在第一层外墙边缘和二号通风管廊发现了异常痕迹,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
典狱长的手忽然停住,下一秒,他抓起桌边一个陶瓷茶杯,劈头盖脸地朝青年砸了过去。杯子擦着青年的额角飞过去,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啪”地碎成无数片!
“什么都没查清楚,你跑过来汇报什么!”典狱长声音尖而细,“还不给我去查!不,给我把他们都抓起来!全部抓起来!关进第三层!关进第四层!关到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青年吓得脸色惨白,连额头上的血都不敢擦,连连点头,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等门重新合上,典狱长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伸手把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拨上去,露出高高的额头和一双神经质般不停转动的眼睛。
“该死。”他低声咒骂,“偏偏要挑这种时候搞事情。上面要是怪罪下来……”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座“雕像”终于动了。
“需不需要我去处理?”那声音低沉、缓慢。
典狱长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硬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不用。几只老鼠而已,哪用得着您动手。”
他边说边回头,正好对上那双在黑暗中张成一条竖线的瞳孔!
典狱长的瞳孔猛地一缩,整张脸都僵了,他飞快地把头转回去,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最好能在押送飞船到来之前处理干净。”那人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不然……”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典狱长连连点头,几乎要把脖子折掉:“放心放心!我一定在飞船到来之前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身后的人不再言语,重新退回阴影里,像从来没有开过口。典狱长僵坐了几秒,才慢慢松开已经被攥得发白的手指。他不敢再回头。
......
冰棱堡,第二层。
陈倦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陈倦。
前一秒他还在和小代、赵之涣、陆小归一起赶往第二层入口,下一秒整个空间开始震动,墙壁上下移位,地板左右倾斜,头顶的天花板忽然裂成数块,重新拼成另一条完全陌生的通道!
陈倦眼睁睁看着赵之涣的身影被一道落下的铁壁挡住,接着陆小归和小代也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不是,这给我整哪儿来了啊!我队友呢!”陈倦瞪着眼前的陌生走廊,低声骂了一嗓子。
好在他那身光学迷彩还在。空间折叠的隐形效果没被剥离,他贴着墙壁站了几秒,确认自己的存在感还没有暴露。几队机械狱卒从不远处经过,红眼在走廊上来回扫射,但并没有看到他。
陈倦贴着墙根慢慢移动。
二层和他想象中不同,这里不像第一层那么规整。监区更大,更旧,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牢房不再是透明的观察窗,而是一扇扇老旧的铁门,门上只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
陈倦凑近其中一间看了看,里面没有光,但能看到一个极瘦的人影蜷在墙角,嘴里一下一下念叨着什么,口水从嘴角拉成细丝,在冷空气里结成一点白霜。
旁边的牢房里更安静,一个壮汉坐在床边,两条胳膊软软地垂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表情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睛一直睁着,空洞得吓人。
再往前,一个女囚犯正用后脑勺轻轻撞着墙壁,撞得极有规律,像在给某种无声的旋律打拍子。她的额前头发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
麻木。
连绝望都算不上的麻木。
陈倦皱着眉,继续往前走。他不是来当圣人的,但这些人让他很不舒服。
他越走越快,想尽快找到通向第三层的口子。就在他准备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通道时,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忽然在他身旁响了起来。
“那边的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陈倦浑身一僵,脚步猛地停住。
他慢慢转头,在通道深处的牢房内,靠近铁门的墙角,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胡子几乎垂到胸口,上面结着冰碴。脖子上扣着命途抑制器,手腕脚腕都拖着沉重的镣铐。
但他和其他囚犯不同,他的眼睛不是麻木的,反而带着某种像在菜市场看到有趣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陈倦没有说话,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打算继续离开,
老人笑了一声,抬起带着镣铐的手,朝陈倦这边轻轻摆了摆,“虽然你藏住了身子,可你的脚步,你身上的气味,还有你移动的声音,都在告诉我,那儿站着个大活人。你说是吧?”
陈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你刚才说让我快点离开,是什么意思?”
“因为第二层,弥漫着一种致幻毒素。”老人丝毫不吝啬告诉陈倦答案,“这是神经毒素,无色无味,专往人脑子里钻。时间一长,你就会开始分不清方向,分不清真假,连你自己是谁,可能都想不起来啦。”
陈倦挑了挑眉,看了眼自己脸上独立供氧的呼吸面罩,转头问道:“你是谁?”
老人动了动手上的镣铐,抬起下巴,声音里透出几丝若有若无的自得:“没想到,现在已经没人能认出我百毒……欸欸欸!你别走啊!”
他话没说完,陈倦已经转身走了。
“晚点再找你玩,拜拜。”陈倦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老人伸着脖子喊了两声,又像泄了气一样靠回墙上,好半晌才哼哼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真是没耐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