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音图率领的五千援军，一路人不卸甲、马不停蹄地疾驰，终于在这日中午，抵达了盛京西南五六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平野。
此地地势平缓，远处缀着几簇稀疏的杂树林，是连接盛京与辽河平原腹地的要道。
清兵刚下马歇了不到一炷香，刚放下水囊，地平线上便骤然扬起滚滚烟尘，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蒙古呼哨声，第一批两支千人队的蒙古骑兵，如鬼魅般出现在视野中。
“不好！有敌袭！”
拜音图心中一惊，不及细想，厉声下令：
“所有人即刻上马！列阵迎敌！”
清兵们慌乱地翻身上马，甲叶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那两支蒙古骑兵，衣袍杂乱、胯下马匹虽不及八旗战马高大，却矮壮矫健、耐力十足。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远不近地缀在清兵旁边，始终不摆堂堂之阵，只围着队伍侧翼游弋，将游牧民族刻在骨子里的袭扰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片刻后，一队蒙古轻骑突然加速，从清兵右翼斜刺冲来，待进入弓箭射程的刹那，整支队列陡然划出一道流畅弧线，如惊雁掠空。
马背上的骑手俯身扭身，弓弦拉满如满月，“嗖嗖”声不绝于耳，箭矢如密雨飞蝗般扎进清军队列。
一轮抛射刚毕，他们绝不恋战，立刻向外兜转撤离，拉开安全距离，清军仓促射出的反击箭矢，大多只落在他们扬起的烟尘里。
不等清兵稳住阵脚，另一队蒙古骑兵又从左翼切入，重复着同样的打法，抵近、抛射、疾驰脱身。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一攻一歇，像甩不掉的牛皮糖，又似贪婪的蚊子，叮一口便跑，扰得清兵心神不宁。
拜音图攥紧腰间刀柄，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他身负驰援盛京的急命，根本没空与这些蒙古蛮子纠缠。
再说，这些人不过是明狗的前驱爪牙，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而他麾下虽有五千人，能堪当骑战的仅有两千满八旗马甲、步甲。
余下三千汉军虽也骑着马，实则是骑马步兵，坐骑多为驽马，骑术粗疏，装备的也是火铳，还不是明军骑兵那种骑铳，根本没法和精锐八旗骑兵相提并论。
平日赶路尚可，一旦陷入高强度骑战或追击，这些人唯有下马列阵，才能发挥出战力。
权衡再三，拜音图只能硬着头皮采取守势：
“传我命令！两千满洲兵分作三股！我亲率一千精锐在前开路，左右两翼各布五百骑，专司驱赶袭扰之敌！三千汉军居中靠拢，埋头赶路，不许擅自脱队！”
“喳！”
麾下将领齐声应诺，队伍迅速调整阵型，向着盛京方向艰难前进。
拜音图在前，不断回头呵斥：
“莫要与他们纠缠！赶开便是！加速！务必尽快抵达盛京城下！”
可那些蒙古骑兵的袭扰如附骨之疽，队伍速度终究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艰难推进约十里，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恶化。
东西两侧各又杀出一支蒙古千人队，连队伍后方都扬起了烟尘，一支蒙古千人队从南面追来，清兵彻底陷入了四面骚扰的困境。
那些蒙古人显然也看透了清兵的虚实，尤其瞧出夹在中间那部分人行动迟缓、骑术生疏，就愈发肆无忌惮，搬出了草原骑兵祖传的“放风筝”战术，把清兵戏耍得团团转。
他们不再满足于侧翼抛射，有时一队胆大的蒙古骑兵会猛地扎向清军侧翼，几乎要冲破护卫阵型，引得负责侧翼防御的八旗兵怒不可遏，挥刀便追。
可一旦清兵追出队列，蒙古人立刻调转马头狂奔，却不逃远，只在前方数丈外盘旋挑衅。
另一队蒙古人则趁侧翼护卫被引开的空隙，从另一侧发动突袭，箭矢专挑中间的汉军射去。
有时他们还拆成数十人的小股，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冷箭如雨，专捡防护薄弱、反应迟缓的目标下手。
清军若被逼得全军列阵防御，他们便远远围着，不贸然进攻，一旦清军重整阵型想要前进，他们立刻贴上来骚扰。
追则退，停则扰，杀之不及，挥之不去，直叫清兵上下憋得胸口发闷，却偏偏无计可施。
一名镶黄旗分得拨什库被气得双目赤红、七窍生烟，咬牙带着两百多骑猛地追出一里多地，总算砍翻了几名落在队尾的蒙古兵，可大部分蒙古人早已嬉笑着散入荒野。
等他骂骂咧咧地带兵归队，却见另一侧又有十几个汉军被冷箭射落马下，尸体在地上被马匹拖拽着，惨不忍睹。
“废物！谁让你们擅自脱离大队的！”
拜音图脸色铁青，厉声喝止：
“再敢妄动者，军法从事！”
那分得拨什库垂头丧气，不敢辩驳，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归队。
一路折腾下来，清兵的士气愈发低落，眼睁睁看着蒙古人嚣张跋扈，己方伤亡不断增加，行军速度怎么也提不起来。
更让拜音图心头发紧的是，骚扰了这么久，他所见的全是这些蒙古蛮子，连半个穿明军制式铠甲、持明军火器的正规战兵都没瞧见。
“明军主力到底在哪？”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
“莫非就在附近藏着，等我军疲惫不堪时再全力一击？”
这未知的恐惧如阴云般笼罩在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又在这种令人抓狂的袭扰中，再次勉强推进十里，清军伤亡已达二三百人，不少士兵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中间那些汉军旗的驽马很多开始喘着粗气。
拜音图估算了一下路程，此地离盛京该只剩三十里左右，他狠了狠心，暗自打定主意：
不顾马力损耗，下令全军全速冲刺，务必摆脱这些恼人的苍蝇。
就在命令即将冲出口的瞬间，前方负责开路的斥候惊慌失措地打马奔回，大声禀报道：
“主子！前方又出现一队蒙古蛮子！人数不少！”
拜音图眉头一皱，心里烦躁的不行，可紧接着，斥候第二句话吓了他一跳：
“那队蛮子后面……烟尘大作，遮天蔽日！看样子是有大队骑兵正全速向我军迎面而来！”
“什么？！”
拜音图脸色骤变，立刻拨转马头，登上旁边一处稍高的土坡远眺。
只见正北方，果然又有一支蒙古骑兵出现。
而在那些蒙古人的后方，一道粗大翻腾的黄色烟尘如狂暴土龙般贴着地面席卷而来，速度快得惊人，那绝不是千把人马能扬起的尘头，至少是大几千，甚至上万骑兵疾驰才能造成的景象！
拜音图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急忙跑回本阵，嘶声大吼道：
“全军停下！汉军旗全体下马，速速结阵”
下令完毕，他望着那道逼近的尘墙，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怒骂：
“狡猾卑鄙无耻恶毒的明狗！竟敢如此戏耍老子！”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侥幸，明军的屠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而他这五千疲惫之师，在经历了数十里的袭扰消耗、人马俱疲之后，即将在距离盛京仅三十里的地方，迎来明军主力骑兵以逸待劳的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