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的一句话,把刚烧起来的火直接浇灭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洁净室,一下子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大家排着队,挨个凑到显微镜前面看。看着坑坑包包、跟受潮发霉的烂木板子差不多的硅片表面,谁都笑不出来了。
老教授直起身子,他重重叹了口气,给在场的人交了个实底。
“多晶硅它本身就有很多细小的晶粒。它这个物理和化学性质,全都不一样。”老教授指着显微镜,“真到了刻蚀和掺杂这一步,这种差距会被放大。晶界的地方搞不好会被过度腐蚀,弄出一道道沟壑。不同的晶粒,掺杂的效率也不同。”
他越说声音越低,透着无力感。
“最终的结果就是,咱们做出来的晶体管,根本没法保证性能一致。这整个芯片的良品率,会低到让人发指的程度。”
“也就是说,咱们忙活了大半个月,啃了那么多干粮,最后就是在烂木头上画了张好看的图纸?”一个年轻研究员低下头,声音里透着沮丧。
没人接他的茬。
大家都明白,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下午的801项目例会,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觉得发沉。
桌子正中间,摆着那片洗好的多晶硅片。它现在不像是战利品,反倒像是个让人难堪的证据。
卢子真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他刚去总装那边开完会回来,进门就听见了这个倒霉消息。
“根子出在哪,大家都看明白了。”卢子真端起茶缸喝了口水,压着火气,脸色十分严肃。
“咱们缺合格的地基。”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振。
“林总师。这种大尺寸、没缺陷、性能还要高度一致的单晶硅……咱们到底能不能搞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了过去。
遇到走不通的死胡同,大伙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总设计师身上。
林振坐在木头椅子上,身姿颀长,威严矜贵。他黑漆漆的眸子扫过众人,眉宇间透着股温润如风的稳当。
他没马上接话。
他慢条斯理的拉开脚边的旧帆布包,抽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袋子口用棉线缠得严严实实。
林振伸手解开细线,把里头厚厚一叠图纸拿出来,平铺在宽大的会议桌上。
这套图纸一亮出来,线条繁密复杂,是个庞然大物。
离得最近的机床厂王厂长立马伸长了脖子,几个机械专家也跟着凑近去看。
标题栏上,规规矩矩的仿宋字写得清清楚楚:cZ-1型,直拉法单晶硅生长炉。
“单晶硅炉?”王厂长眯起眼睛,手指头在图纸边上点了点,“直拉法是个啥路数?”
林振站起身,眉眼含笑,顺手拿起半截粉笔走到黑板前。
“咱们之前用的多晶硅,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单晶颗粒随便拼凑出来的。”林振在黑板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方块,“这东西在咱们微米级的加工里,就等于一堆烂沙子。”
他捏着粉笔,画了一个圆润平整的大方块。
“咱们需要的单晶硅,必须是一整个、结构严丝合缝而且朝向一致的完整晶体。”林振看向大伙。
“想要弄到这东西,靠以前化学还原的土办法,已经走不通了。咱们得自己动手,把它给种出来。”
“种出来?”老教授瞪大眼睛。这材料还能跟庄稼一样种地里?
“对。”林振指着图纸最核心的那个肚子,“这个办法叫直拉法。”
大伙儿不约而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生怕漏听一个字。
“咱们先弄个耐高温的石英坩埚。把高纯度的多晶硅料扔进去,给它加热到一千四百多度。”林振用手比划了一个翻滚的动作,“这时候,多晶硅就化成了硅水。”
林振在黑板上画了一根细长的棍子,下面连接着水面。
“然后,咱们准备一根极细的单晶硅棒,当做晶种。把它探进一千多度的硅水里,再轻轻往上一提。”
林振做了个往上拔的动作。
“在精确的温度控制下,这硅水一沾上往上拉的种子,遇冷就会结晶。它会非常听话地按照这颗种子的结构,一点点往上长。”
“只要机器一边往上提拉,一边转圈。最后,就能从这口炉子里,生生拽出一根完美无瑕的大硅棒子。”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专家们脑子里,全都有了画面。
一千多度的炉子里,一根银光闪闪、无半点瑕疵的晶体,就这么被人生生从液态拔成了固态。
这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
专家们的眼睛全亮了。
王厂长使劲搓了搓长满老茧的手掌。他两眼放光,盯着桌上那叠图纸,激动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厂长。”林振转头看向他,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这台炉子交给你,你们机床厂接不接?”
“没问题!”王厂长噌的一下从木头椅子上弹起来。
他把胸前的蓝布工装拍得砰砰响,声音洪亮得很。“林总师您发话,咱们绝对保证完成任务!”
他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一把揽过桌上那叠图纸,紧紧抱在怀里,那架势比抱自己亲儿子还宝贝,马上就要往外走,生怕林振反悔不给他干了。
“慢着。”林振叫住他,“这台炉子的技术指标非常苛刻。你先回去,带着你们厂的总工,把图纸从头到尾摸一遍。看看有没有克服不了的难关。”
“能有啥难关!”王厂长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不就是个会加热会转圈的炉子嘛!咱们厂连坦克的柴油发动机都敢咬着牙啃下来,还怕对付不了一个破炉子?”
说完,王厂长夹着那卷图纸,风风火火撞开门,一路小跑着冲出了会议室。
看着他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林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没去拦着。有些坎必须得让搞机械的人亲自去看一眼,才知道深浅。
不出林振所料,王厂长的好心情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林振刚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前。
他就看见门口直挺挺站着个人。
是王厂长。
他顶着两个硕大发青的黑眼圈,下巴上一大片硬邦邦的胡茬全冒出来了。一身工装全是被汗水浸透后干掉的盐碱印子,脸上更是说不出的憔悴,像是刚遭了大罪。
他怀里依旧抱着昨天那叠宝贝图纸,只是现在这图纸好像变成了个烫手的山芋,让他不知道该往哪放。
“看完了?”林振问道。
王厂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看着林振那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腿肚子竟然有些发软。
“林总师……”王厂长一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把图纸往林振桌子上一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昨天半夜,我带着厂里十几个最拔尖的老师傅,点着煤油灯把图纸算了一遍。”王厂长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那主轴转动的同心度误差要小于零点零几毫米。提拉机构往上走的时候,不能有一丁点的卡顿和哆嗦。还有那个温控,一千四百多度啊!上下波动不能超过零点五度。只要差那么一点点,那硅棒就直接废了!”
王厂长痛苦的抓了抓头发。
“咱们厂那些旧车床,主轴轴承早就磨秃噜皮了。真按照您图纸上的尺寸和精度要求,咱们根本就车不出合格的零件来。”
他闭上眼,声音颤抖着交代了实底。
“林总师。这活儿……咱们厂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