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来得没有头……她和刑天，连二十四小时都还没满。
刑天没带她回病房。她眼下这副模样，眼圈泛青、嘴唇发白，一推开门，她妈非得慌神不可。他拐了个弯，领她上了天台。门一推开，风哗地灌进来，整座城市的轮廓在眼前铺开，楼宇错落，车流如线，远处海面浮着一层淡金的光。
“吹会儿风吧，缓一缓。晚点再下去。”
徐念可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静了片刻，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花园？”
刑天耸了耸肩：“早就在那儿了。你妈不放心，让我出来瞧瞧。”
他没遮掩，说得直白。
她又问：“那……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不是故意听的。”他顿了顿，“你要怪，我道歉。”
她摇摇头，声音轻但清楚：“我该谢你还来不及，怪什么？倒是我，该跟你赔个不是……没跟你商量，就拿你当挡箭牌，说你是……我男朋友。”
刑天听懂了。她指的就是对徐伟那句气话。他没当回事，只笑了笑：“情急之下，谁还顾得上挑词儿？”
他知道她那话是烧着火说的，不是真要赖上谁。
两人便不再多言。风掠过栏杆，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望着远处，他侧身靠着水泥墙，影子斜斜地拖在脚边。天光正好，风也正好。
正这时，手机响了。
刑天掏出一看，屏幕亮着“叶继欢”三个字。他微怔……这人向来惜字如金，电话比过年红包还稀罕。
“喂？”
“大哥，出事了。”叶继欢声音压得低，“张家父子没死心，又动上脑筋了。”
刑天眉峰一沉。
他原以为上次那场拍卖，已够他们喝一壶。没想到，人家不但没咽下这口气，反而把牙咬得更紧了。
生意场上磕碰本寻常，各抢各的饭碗，各争各的地盘。可张家这架势，倒像是非要把他掀翻在地，踩碎骨头才肯罢休？
……难不成，他刑天在别人眼里，真成了好捏的软柿子？
他没急着接话，只等对方往下说。
“上次拍卖黄了，他们想走‘献宝换恩典’的路子，直接把东西捧到香江几位老前辈案头上，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可人没闲着。这次不知怎么搭上的线，硬是攀上了肖家。”
“肖家？”刑天问，“燕京那个？”
“对，就是拍卖会上跟您较劲那位。”叶继欢顿了顿，“现在好了，张家彻底傍上大腿……名义上还是独立公司，实则已成肖家在香江的‘壳子’。公章还在张家父子手里，但每年利润，得按六四分，肖家拿大头。”
刑天听着，没吭声。
他信不过肖家。那不是做善事的主儿，更不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肯掏钱，必是看中了张家这副空架子底下，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果然，叶继欢接着说：“肖家不插手日常经营，但派驻了三位董事，管账、管法务、管供应链。张家想动一笔钱，得三个人联签。说白了，肉还在锅里，但锅盖，已经被人焊死了。”
这买卖，表面看双赢：张家喘上气，肖家省力气。可刑天清楚，所谓“子公司”，不过是披着羊皮的提线木偶。
他原本还纳闷……肖家若早有意入局，张家何苦铤而走险去拍那件青花瓷？如今看来，怕是中间出了变故，或是肖锋改了主意，又或者……有人推了一把？
刑天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一叩：“他们打算怎么动？”
“资金一到账，立刻从东南亚调建材。专攻香江几个新盘，价格压得极低，明摆着冲我们来的。”
东南亚？刑天略一思忖……那边人工便宜，运费可控，原料也足。若真铺开，确实能咬下一块硬肉。
风忽地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翻起。他抬眼望去，海天相接处，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澄澈的蓝。
那边的原料成色虽差，可胜在便宜。若张家铁了心走这条路，低价倾销一旦搅乱香江行情，还真未必拦得住他们得手。
不过刑天心里清楚，事无绝对，利弊向来并存。眼下只需按兵不动，静待水落石出便是。
真要出了岔子……原料批次不稳、质检不过关、交货拖沓误工……那张家就得自己吞下苦果。想在他眼皮底下撬市场？刑天嘴角微扬：就算攀上了肖家这棵大树，张家也别指望能站稳枝头。
肖家终究不是张家的自家灶台。人家伸手拉一把，图的是实打实的回报；一旦张家失了分量、没了用处，那根绳子，松得比谁都快。
“盯紧张家动向，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刑天拨通叶继欢电话，语气平实，没半分波澜，“我后天回港。”
电话挂断，他转身走向病房外的走廊尽头。徐念可正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上一道浅浅的水痕。
“好些了？”他走近几步，声音不高不低。
她抬眼，眼底浮起一点光，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晃了晃，又沉静下来。“嗯，能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刑天没多坐，只把水杯搁回床头柜，动作自然。毕竟他和她之间，既无亲故，也无干系，久留反倒生疑。
临出门前，徐念可忽然笑了下：“还没问你，你是哪儿人？”
“香江。”他答得干脆，“过来办点事，后天就走。”
“香江？”她眼睛亮了一瞬，“听说那儿挺热闹的，一直想去看看。”
“热闹是热闹，就是少了点老城的味道。你要真来了，提前打个电话，我带你转转……茶楼早茶、中环街市、山顶夜景，都算我的。”
话出口没带半分刻意，倒像是顺手递过去一把伞，雨还没下，先备着。
她点点头，顿了顿，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你在香江……听说过张家吗？”
刑天略一挑眉，没急着应声，只轻轻耸了耸肩。
“香江不大不小，姓张的多了去了……您说的，是哪一家？”
徐念可抿了抿唇：“安港实业那个张家。早些年风光得很，最近听说不太顺，元气伤了不少。”
说完，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绕着衣角打了个结。
顺不顺，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张家哪怕只剩一口气，账上还趴着几个亿；而她爸徐伟的公司，账面流水刚过千万，几百万的缺口，就能让厂子停工、工人散伙、银行催贷上门。那点钱，对张家不过是酒桌上一句“随便划”，对她家却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捆柴。
“安港实业？”刑天忽地低笑一声，短促，却清晰。
徐念可一怔：“怎么了？”
“没怎么。”他摇头，“巧了。”
“怎么说？”
“你说的这家，我认得。”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前阵子确实碰上坎儿了……原料出过纰漏，订单被撤过三单，账上还压了一批滞销货。不过瘦死的骆驼，骨头还是硬的。现在资产粗估，两三个亿总归有的。”
徐念可轻轻点头。这话她信。
刑天接着道：“听说最近傍上了燕京的肖家。危机算是解了，可往后说话做事，怕是要看人家脸色。”
她眉头慢慢拢起。
肖家她听过名字，知道分量，却从没真正见过。只知道那是连燕京本地人都得绕着三分敬意走的主儿。如今张家搭上这条线，岂非如虎添翼？那徐伟……怕是更要把张浩当菩萨供着了。
她闭上眼，肩膀微微塌下去，像卸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刑天没出声，只静静看着她。那点疲惫不是装的，是刻进眉梢眼角的倦，是夜里熬红的眼，是强撑着给母亲煮药时手抖却不敢停的腕子。
他忽然开口：“你爸，是想让你嫁张浩？”
徐念可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来，然后点了点头。
接着，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声音很轻，像说别人的事：“我妈查出病那年，我爸的生意正火。后来……小三抱着孩子上门，肚子都显怀了，非要进门。我妈没吵没闹，当天就签了字，搬出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