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听听他们到底憋着什么话……要是真有错,我改;改好了,对大家都有利。”
阿霖心里一沉。老大已经够周全了,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没他,早散了。可这些人,偏要撕开旧账,四处点火。
若真论错……错就错在,不听安排、屡次背刺、拿公司当跳板。
终于,话全落进耳朵里。
刑天听明白了:他们嫌他“一人说了算”,嫌自己没分量,嫌决策没他们的份儿……可又不想加班、不想担责、不想低头做事……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说完了?”刑天推开门,声音不高,冷得像冰面裂开,“说完了,就办离职手续吧。公司,不需要你们了。”
屋里几人猛地抬头,脸色刷地发白。谁也没料到,这位主儿会站在门口,把每句闲话都听了全套。
先前嗓门最响的大胡子,第一个弹起来,几步抢到刑天面前,脸上堆笑,手还不自觉往裤缝上蹭:“老板!您怎么来了?我们刚合计新项目呢……正好有几处卡点,想请您把把关!刚才那段是临时排的小品,练着玩儿的,跟正事八竿子打不着……纯粹消遣!”
他脑子转得快,顺手把“演戏”搬出来挡枪。当年最早跟着刑天跑业务的,就是他;那时话不多,报表做得密密麻麻,连标点都校三遍。
如今这张嘴,油滑得能煎蛋。
“路走到头了,就别硬撑太平。我不陪你们演了……趁早散伙,也省得再找借口。”
刑天把几份合同搁桌上,纸角齐整,字迹清晰。今儿本就是来办这事的,撞见这场戏,倒算添了点彩头。
合同摊在那儿,白纸黑字,明晃晃写着“解除劳动关系”。
大胡子喉结一动,笑僵在脸上。
他没料到刑天竟连半分旧情都不念。若真被辞退,外头风言风语一传开,名声坏了,再找工作就难了。
“看在以前一块儿干过的份上,你就不能松一松手?”
这话倒说得轻巧。刑天闻言,忽然仰头大笑。
大胡子一愣……公司眼看要塌了,这人居然还笑得出来?也就刑天能这样。
“你不认从前的兄弟情,那咱们就当没共过事。这些年我们几个高层拼死拼活,才把公司撑到今天。果然老话不假:鸟尽弓藏。如今我们,是配不上您这身份了。”
话里带刺,刑天一把攥住他衣领,眼底烧着火。
“当初谁不是想着把公司做起来?可你们现在干的什么?帮着外人往死里压公司!为把我拉下来,连脸都不要了,硬要把公司拖进泥里……这叫忠心?这叫为公司好?”
“留不住人,我也不强留。想走,趁早滚;想去哪儿高就,也别在这儿熬着,又嫌憋屈,又不肯走干净。”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刑天松开手,只等他们出门。
瘦子最先收拾包。他忽然想通了:刑天其实没变,只是市场部摊子越铺越大,忙得脚不沾地,再没空找他们坐下来聊一句真心话……这才攒出今天的硬茬。
真去了马涛那儿,他们算哪根葱?元老?人家老员工怕不把他们当外人防着。
“老板,我本不想走……这次是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慎,你平时怎么干活,我心里清楚。可路走到这儿了,强留,反倒难看。”
人走净了,刑天独自站在楼上,望着几道背影消失在楼下。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空?
这些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转身,像亲手栽的树,一夜之间被人连根刨了。
阿霖懂。他从楼下买了几瓶酒,默默放到刑天面前。
“老板,心里堵得慌,喝点也无妨。你把自己绷得太久,工作上、生活里,没一天松过劲儿。最近这状态,谁都看得出来……不如歇歇。公司的事,有我和阿森盯着,出不了岔子。”
老板总把自己当铁打的。可人哪有不累的?连续熬了六天,别人不知,阿霖天天跟前跟后,一清二楚。
酒瓶冰凉,刑天指尖一触,才发觉自己很久没碰过了。他一直逼自己清醒,可清醒有什么用?该走的,照样走了。
“阿霖,公司那边,辛苦你们了。我先回。”
他拎起酒瓶,一声不响下了楼。阿霖望着那背影,喉头一紧……这人孤零零走在路灯下,比什么都扎眼。
有这样老板,是他们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换来的?那几个,到底哪来的胆子?
门一关,月光斜斜切进来,冷得很。他拧开一瓶,倒进玻璃杯里,酒液晃着光,映得人影也晃。
刚举杯,门响了。
开门一看,老张和阿森站在外头,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几样小菜。
不是公事,私下从不来往,这会儿却专程跑一趟。
刑天下意识抓起外套:“公司出事了?快说,我马上过去。”
阿森赶紧伸手拦:“老板,真没事!阿霖下班前特意嘱咐我……听说你心情不好,咱仨来陪喝两杯。一个人闷着喝,多没意思?”
他自顾自把菜摆上茶几,老张也笑呵呵进门,把苹果、葡萄全码进盘里。
刑天没吭声,由着他们忙活。心口却悄悄热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自己家能让他们进出如自家厨房。
“老张,你刚出院,医生说忌酒。”
老张手已伸向酒瓶,刑天抬手按住。
“老板,这话说得可伤人啊!”老张咧嘴,“病归病,酒量还在!小酌两口,活血……今儿我喝三杯,绝不超。”
“再说,我老婆点头了,老板,这回你可挑不出理了吧?”
老张搬出这招,刑天还真没法推。三人坐下,聊些闲事,全是阿森扯的段子,绕着公司,又绝不提一个字正事。
酒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软。刑天靠进沙发里,目光掠过窗,月亮悬在天上,亮得安静。
他合上眼,睡着了。
他睡熟后,阿森取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刑天身上。转头见老张歪在椅子上,又顺手拎了床被子给他搭上。
天刚亮,刑天睁眼就觉脑袋发沉,脖子僵硬得转不动,揉了两把,抬眼一看……窗外日头偏西,竟已快到中午。
“怎么喝这么多?就图那一口,倒把上班耽误了……得赶紧走,再晚点,公司怕又要乱套。”
话没说完,人已起身往门口挪。
刚盛好粥的阿森端着碗快步过来,把三份白粥搁桌上:“老板,先垫两口再走。放心,今早我替您跑了一趟,风平浪静。您歇一两天,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