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应奎如何想,遇翡并不在意,他老实,就能安安稳稳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下去,不老实,遇翡早晚都会将他给撬下去。
她的心思太多,压根就没工夫为区区一个人而停留发愁。
这日,楚宁带着李明纨入宫见李明贞,遇翡也难得早散了朝,去清宁殿见客。
楚宁初时还分外诚惶诚恐,昔日那个没人看好的,以为只能做个闲王的女婿摇身一变,忽然就成了太子,太子之后,又到如今。
任谁见了遇翡都要琢磨一番的。
可李明纨在一个粗糙的礼过后,便弯着眼脆生生叫了句:“姐夫。”
遇翡这回总算是没尴尬的只摸出几个铜板,她让平禄去寻了一把长枪过来。
长枪在前,李明纨看得两眼发直,遇翡还没说给她,她已然是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多谢陛下!”
楚宁的斥责都还没来得及出口,长枪已经被遇翡抛出,稳稳落在了李明纨手中。
遇翡背着手逗小孩,“三娘,武举不限男女,想去么?”
李明纨看看楚宁,点了下头,旋即又小声道:“想去是想去,可爹爹不让去,说去了以后会坏了名声,往后不好说亲。”
“听他的做什么,”遇翡笑眯眯地在一旁坐下,很是自然地接过李明贞递来的剥好的橘子,语气温和,“他这一生谨小慎微,步步求稳,格局至此,此生也就这般了,可你不同,你还小。”
“世俗规训,你都来得及挣开,未来天高海阔,纵横无拘,还能给你长姐撑撑腰。”
遇翡语气自然,好似只在同三娘说着最普通的闲话,一旁的楚宁却是心头巨震,吓得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想从女儿那讨几个主意,孰料女儿连半点意外都没有,仍在专心致志地给陛下剥着橘子。
遇翡的话透出许多信息,一时间让人忐忑不安,一边怕丈夫官声受损,一边又怕幼女违逆世情,终生坎坷。
可陛下说,幼女长成,能做长女依靠,楚宁又仿佛什么都不怕了。
他们家只得了三个女儿,往后无人继承门楣,如今李明贞位居中宫,身后却连一个能互相帮扶的兄弟都没有,楚宁自然是担心的。
可……
短短一瞬,楚宁便好似通透起来,当即斩钉截铁的保证:“陛下放心,若阿纨想去,我定为她撑着。”
遇翡笑得愈发愉悦,“丈母,只要你一心保着含章,往后多的是福气。”
“还有你,”到李明纨这只皮猴这时,遇翡便敛了些语气,“你天资难得,要好好习武,断不能懈怠偷懒,叫我知道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明日就给你赐婚。”
李明纨缩了缩脖子,躲到李明贞身侧去,揪揪她的衣袖,“长姐,姐夫欺负人。”
哪料长姐一点也不帮忙,反倒跟着丧心病狂,温柔询问:“三娘喜欢文气些的还是武气些的夫君?”
李明纨:……
“省省心吧,你长姐指定是向着我的,”遇翡指了指自己,“再说,你不想以后给长姐还有二娘撑腰做靠山么?”
“我想!”李明纨当即嚷了出来,“您放心,我一定争个名次回来!”
武举时间定在来年四月,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还有,你平素与那余家娘子可还有来往?若有,便替我悄悄问问,”眼看李明贞又递了个橘子过来,遇翡摆了摆手,“来日文举松动,她可愿应试逐功名?”
楚宁又惊了一下。
李明贞却握住她的双手,轻声叮嘱:“娘,阿纨,今日之话,切记不可对外泄露,即便父亲也不行,三娘有心武举,我会为她寻个武师傅,那时,还请娘帮着遮掩一二。”
李明纨虽不知遇翡究竟想做什么,但长姐发了话,她毫不犹豫便点了头:“长姐放心,保管一字不提,我一定好好学,长大为你撑腰。”
原本她见爹爹的时间就少。
也没机会说漏嘴。
楚宁并不能猜透遇翡与女儿心中盘算,但她知轻重,自然也紧跟着点头应下。
正事说完,遇翡本想留这二人在宫中用膳,奈何楚宁迫切地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消化今日收到的惊吓,最后遇翡与李明贞二人只得让人送她们俩离开。
朔风渐起,秋叶落尽,转眼便入了冬。
此时,先帝驾崩刚满一月,遇翡依礼部所奏,行了以日易月之制度,谅闇期至此告终。
亦是这一日,久鸣书库中所有藏书,尽数送入了昭衡殿。
这一段时间,遇翡与李明贞几乎没停下来过,每日批完奏疏便是循着遇翡旧时记忆寻找那本隐脉之书。
直到今日,李明贞才从书海里寻出一本,“长仪,你来瞧瞧?”
遇翡闻声,放下手里那本,移步到李明贞身侧。
书册翻开,尽是些手绘图,内里一页一页,分类记着农艺、匠作、营阵技艺,细数下来竟有数百之多。
每一项技艺旁,都绘有形制各不相同的暗号图形,有的似曲折水纹,有的如同交错枝桠,图形之下还有一行细密小字,似是专为解释那些图形的。
李明贞看得有些晃神,喃喃念出过去在杂谈中读过的:“有渔者溯溪,于桃林尽处偶入深山,狭路过后豁然开朗,良田千顷,令人望之惊叹,禾稼高三尺,穗垂如黄金悬挂,一茎九穗,亩获百斛……”
“长仪,这也许不是假的。”
遇翡却似早有所料,冲着李明贞弯了弯眼,“我可从未说过这是假的,你提过后没多久,我便找了不少杂谈,仔仔细细读完了。”
“虽无证据,可我直觉那便是明观隐脉,如高天枢的观星术一样,皆是明观之后侥幸留存下来的火种。”
“为避覆灭之祸,她们分散落于群山乡野,时隔数百年,寻常人早忘了明观盛世,偶然闯入一隅,窥见神工百艺。便当做世外奇谈记在杂书里,代代流传,也是那时起,我心中隐约有了些成算。”
这不是只有她与李明贞两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数百年间数代人接续而成的坚守与抗争。
她们一代接一代,藏于山野,守着明观火种,以信念为薪,岁月为柴,这才燃起了今时今日可望燎原的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