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么一看,黄洋那张油腻的胖脸露出几分尴尬,连忙说:不管您答不答应,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建国也不好装作没听见,只好让黄洋说说他的请求。
黄洋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有个朋友想弄些菜籽油,您看能不能......
林建国注视着黄洋,这番话他听着实在耳熟,又是什么“一个朋友”
的老套路。
不过林建国并未直接回绝,而是开口问道:“你要多少?”
黄洋见他问数量,心头一喜,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斤?你以前在招待所当主任,一百斤菜籽油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林建国不信黄洋只会要这么点。
果然,黄洋像拨浪鼓似的摇头,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是一吨,整整两千斤。”
一听这个数目,林建国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两千斤菜籽油,差不多是两千五百升。
轧钢厂如今有五千多工人,一个月的用量也就这么多。
林建国没想到黄洋的胃口竟如此之大。
“兄弟,我这回是真没办法,要是搞不到这么多油,哥以后的日子可就真过不下去了。”
林建国转开脸,装作没听见。
两千斤油,林建国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不愿轻易出手,风险太大了。
僵持良久,经不住黄洋软磨硬泡,林建国终于松了口:“往哪儿送的?”
黄洋闭口不答,似乎不愿透露。
“你要是不说,这事我帮不了。
黄哥,这不是一两百斤,是两千斤,一旦被抓住,那是要掉脑袋的。”
林建国并非危言耸听,两千斤食用菜籽油,绝不是普通的投机倒把。
他现在前途正好,哪怕想挣钱,也大可以借随身农场里的物资,以轧钢厂采购的名义走个流程,光明正大。
听林建国这么说,黄洋咬咬牙道:“兄弟,这可是要命的事,我跟你说了,你千万保密。”
林建国点了点头。
“我连襟在粮食局管油料仓库,这回内部查账,发现少了一吨食用油。”
“马上新油就要入库,这账要是平不了,他最轻也得被调职。”
林建国不清楚黄洋连襟的具体职位,但他确实认识一个在粮食局工作的人——治安所所长周抗日的妻子冯瑶就在那儿上班。
见林建国迟迟不说话,黄洋急了。
他催促道:“怎么样啊兄弟?成或不成,你给句准话。”
林建国一时没想好,只说道:“黄哥,这不是一两斤油,是两千斤。
我就算想答应,也得有东西给你啊。”
“你怎么会没有呢?食堂仓库每个月不都能进四五百斤吗?还有你那个葫芦口大队,不是快收成了吗?先弄一批来应应急啊。”
黄洋急得声音都扬了起来,话也说得有些不管不顾了。
虽然林建国每月末都会从外面带一批粮油肉菜回来,但这批采购并不在计划之内。
轧钢厂虽然批了条子,可在外流通并不意味着合规合法。
不过厂里在这笔交易中并未吃亏,反而得到了实惠。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人会将这事摆到台面上说。
听黄洋这么说,林建国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黄哥,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轧钢厂每月的空缺我都已经竭尽全力填补,眼下这么大的缺口,我实在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林建国直接拒绝了黄洋。
黄洋听出他话风转变,知道是自己失言了,连忙说道:兄弟,这事您多费心,是我太着急了。
您托付的事,我今天下午就给您办妥。
不必了黄哥,刚才那事就当没说过,待会儿我亲自去人事科一趟。
林建国此刻心中确实有气,也怪自己平日与黄洋走得太近,反倒让对方觉得欠了他似的。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主任办公室。
望着林建国决绝离去的背影,黄洋心里既慌张又愤懑。
呸!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黄洋在人走后忍不住咒骂。
但想到自家连襟和小姨子的处境,他又烦躁起来。
原本以为让林建国帮忙是顺理成章的事,加上今天对方正好有求于他。
林建国的拒绝让黄洋开始重新审视两人的关系。
说到底还是林建国晋升太快,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换作一个按部就班五年十年才晋升的人,黄洋断不会如此轻视。
林建国不肯援手,可连襟那边又不能见死不救,黄洋只得将目光投向食堂仓库。
应该不会出事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黄洋目前也只是想想而已。
挪用食堂仓库物资若是没闹大,他相信凭姐夫的能耐还能遮掩;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想到回家后妻子没完没了的唠叨,他就头疼欲裂。
其实有件事他瞒着林建国:连襟那边短缺的库存,其实也有他的责任。
那批短缺的菜籽油,早就被他们私下倒卖分钱了。
不行,还得让林建国来想办法。
黄洋思来想去,认为这件事的突破口,还是应该落在林建国身上。
离开食堂办公室的林建国,并不知道自己仍被黄洋惦记着。
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惴惴不安的愣头青。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葫芦口的工作理顺。
如果黄洋因为不满而暗中作梗,林建国不会顾及他是杨爱国小舅子的身份,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六月里,天气渐渐热起来,葫芦口的麦田也由绿转黄,渐渐染上一片金黄。
“开镰啰!”
随着宁大伟一声响亮的吆喝,
葫芦口大队的社员们,不论男女老少,都排着队、带着工具,精神抖擞地走向大田。
同去的还有轧钢厂保卫处张兵带来的两百名员工,名义上是拉练。
这其中,林建国的治安科也出了七十多人。
很快,第一辆装满麦捆的拖拉机驶到了晒场。
早已怠速运转的柴油机加起油门,喷出一阵黑烟,转速迅速提了上来。
通过硬轴连接的脱粒筒开始飞快转动。
准备好的壮劳力把一捆捆带着秸秆的麦子抛进喂料口。
脱粒筒下方的仓斗里,深褐色的麦粒哗哗洒落。
金黄的麦秆被脱粒筒直接甩出。
有经验丰富的社员抓起一把脱完粒的麦秆,仔细检查。
“很干净,一点没浪费。”
检查的社员拿着脱粒后的麦秆,走到林建国、宁大伟和张兵面前,激动地汇报。
林建国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效果,虽然高兴,却不似宁大伟和张兵那般惊喜。
宁大伟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车斗大小的机器,竟能把麦粒脱得这么干净。
几人又围到仓斗边,查看脱出来的麦粒。
麦粒颗颗完整,碎粒极少。
因为没有风扇,里面夹杂着些许碎秸秆,但这并不影响后续的清理。
“真快啊。”
宁大伟感叹道。
不到两分钟,一拖拉机的麦捆就脱粒完毕。
“怀民,怀民。”
林建国见拖拉机从大田运麦捆回来的效率太低,
忽然想出了个主意。
“主任。”
杨怀民走到林建国身旁。
“你组织几个人,想办法把脱粒机装上板车,用拖拉机拉到地头。
一车车来回太慢了。”
既然脱粒机效果显着,就要充分发挥它的效率。
“最多五天,地里的麦子就能全部收完,夏粮玉米七月前都能种好。”
宁大伟此刻喜形于色。
原本他一直在担心葫芦口大队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副业发展占用了太多人力,而夏收夏种正是最需要劳力的时候。
往年即便人手充足,全队也要忙活一个多月,经常需要连夜赶工。
若是碰上连续七八天的雨天,播种和晾晒都会受影响。
如今有了这台脱粒机,宁大伟信心大增,估计只需半个月就能完成全队一千多亩小麦的收割入仓,并顺利播种玉米。
今年双抢,葫芦口大队不仅有拖拉机犁地,还有脱粒机协助脱粒。
只要麦粒脱出,哪怕天天下雨也不怕——最多用锅慢慢炒干,虽然辛苦,但粮食不会受损。
“二狗,二狗!快过来!”
宁大伟朝远处高声喊道。
“林主任,我打算请周边几个大队派人来看看。
他们也在抢收。
我想让他们支援些劳力,到时我们把脱粒机借给他们用。”
“脱粒机这么高效,他们肯定愿意。”
宁大伟信心十足。
自从葫芦口有了拖拉机,邻近大队常来示好,都希望双抢时能用上拖拉机犁地。
之前已谈好条件:葫芦口出拖拉机帮他们犁地,他们出人力帮葫芦口种玉米。
对宁大伟的这个安排,林建国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十分赞同。
他支持葫芦口大队发展,本就希望这里能成为示范,将成功模式推广到周边大队和公社。
二狗从远处跑了过来。
“叔,啥事?”
“你赶紧跑一趟周围几个大队,告诉他们我们有了新机器,请他们大队长马上过来看看。”
宁大伟迅速安排二狗去传话。
另一边,杨怀民带着两名轧钢厂工人,在队员协助下,将一台脱粒机抬上拖拉机板车。
由于现场已通电,他们还特地带了焊机,将脱粒机牢牢焊在板车上固定。
拖拉机轰鸣着将脱粒机拖往田间。
可惜了。
望着热火朝天的收割场景,张兵不无惋惜地说。
叔,怎么了?
林建国不明白张兵为何面露遗憾。
要是现在有记者在场,拍几张照片,准能获得表彰。
这台脱粒机给张兵带来极大震撼。
身为农民出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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