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把独臂从铁皮柜子上拿下来,转身看着房间里的每个人。
火舞还站在他身边,右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十方站在他对面,左掌还放在胸口——那个“我在”的手势依然没有变过。
阿昆坐在床铺上,手里那块磨好的合金板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极细极亮的金属光泽。
大头站在门口,十根手指在打印纸上不停地轻微活动。
小月坐在下铺,两只手捧着绿宝石,宝石在她掌心里一闪一跳。
刘波靠在上铺,骨甲在灰色制服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包皮站在18号单元门口,手指还按在大腿外侧那枚通讯器上。
“坐下来说说吧。”李国华从他靠着的床铺上坐直身体,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老谋士的右眼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光——二点零的视力让他能看清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包括站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包皮手指上那些极细微的颤抖。
马权在铁皮柜子旁边的床铺上坐下来。
火舞坐在他对面,十方盘腿坐回墙角,阿昆把合金板放在膝盖上没有收起来——他还在磨,磨刀石在合金板边缘发出极细微极均匀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沉默的房间里像一种节拍器,帮所有人稳住了呼吸的节奏。
李国华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现在我们有几条确定的信息。
第一条——三个月前阿莲把一批从东侧废墟方向带回来的幸存者送到了登记点。
这条信息有两个来源交叉验证:
隔离区那个年轻配给员的转述,和刚才户籍管理处工作人员的口头确认。
可靠程度很高。
第二条——这批幸存者的档案在第二天被调到了保密级别。
保密级别意味着连户籍管理处的普通工作人员都查不到的具体安置记录。
这条信息也有两个来源:
配给员转述的老赵的话,和刚才工作人员的确认。
可靠程度也很高。
第三条——系统里没有马小雨的准入记录。
这不是说她没有进入灯塔,而是说她的名字没有被录进标准户籍系统。
这代表了有三种可能。”
老谋士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大家看。
第一行写的是:
“一、记录错误或名字被更改。”
第二行写的是:
“二、小雨被人为改名隐藏。”
第三行写的是:
“三、记录被人为的抹去——灯塔内部有针对小雨的阴谋。”
“第一种可能——记录错误或名字被更改。
阿莲送人进灯塔时没有登记小雨的真实姓名,或者登记时用了假名、别名,导致系统里查不到‘马小雨’这个名字。
如果阿莲已经预判到会有人在灯塔内部盯着北极星号相关的人,她完全可能在登记时故意用了假名。
这种情况下,小雨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但人确实在灯塔里。”
“第二种可能——小雨被人为改名隐藏。
调档案的人在看到名单后认出了小雨的身份,把她从标准户籍系统里单独提出来,给了她一个新名字、一个新编号,把她放到一个不在常规数据库里的安置点。
这种情况的目的可能是在保护她——防止其他人通过查询系统找到她;
也有可能是利用她——把她当成某种筹码单独看管。
不管是保护还是利用,改名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标准的系统里是查不到的。”
“第三种可能——记录被人为的抹去。
有人在阿莲送人进灯塔之后、档案被调走之前,从系统里删除了小雨的准入记录。
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小雨在这座灯塔里——
包括内务审查部。
删除记录比调到保密级别更极端,因为调到保密级别至少还留了一条记录在系统最底层,删除记录就等于这个人在系统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这个人是灯塔内部的人,他的权限至少是A级以上——和调档案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但是不排除可能是另外的一拨人。”
李国华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用右眼看着马权。
“这三种可能中,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调档案和抹记录之间只有一天的时间差——阿莲送人进去的当天,登记点按照正常流程录入名单;
第二天档案就被调走。
如果只是改名字或者隐藏,不需要调走整批人的档案。
调走整批人的档案意味着调档案的人需要把所有和这批人相关的信息全部控制在自己手里——不是为了保护某一个孩子,是为了控制所有可能泄露线索的渠道。
这不是一般的人力所能做到的,需要的条件是一个团队,或者至少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在同时协作。”
大头把打印纸放在李国华的笔记本旁边,用指尖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灯塔层级图。
“假设调档案的人权限至少在A级以上。
灯塔的权限分为五级:
临时居民是最低级——没有级别;
正式居民是d级;
低级军官和文员是c级;
中级军官和技术主管是b级;
高级军官和部门负责人是A级;
灯塔最高管理层是S级。
我在体检室里被评定为S级精神型异能,但那是异能的级别评估,不是行政权限。
行政权限和异能级别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
调档案需要的是行政权限——A级以上意味着这个人至少是部门负责人级别。
灯塔四大核心部门——军事行动部、内务审查部、科研部、民政部——每个部门的部长和副部长都是A级。
再加上军方的高级军官,整个灯塔拥有A级以上行政权限的人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
他把铅笔在层级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在我和马队之前,有人在上层用同样的模糊筛查条件查过‘东侧废墟幸存者’。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
这个人还在持续关注这批人的相关数据库访问行为。
他在监控谁在查这批人。
第二——
他的监控不仅覆盖了户籍管理处的正式数据库,还覆盖了外围的查询缓存——否则我不可能在缓存里看到他的查询记录。
这人的权限可能比A级还要高,或者他手里有信息系统管理的特权。”
火舞用右手慢慢按着右膝,软骨碎块在关节腔里没有移位,但长时间的站立让关节液比正常状态更稀薄。
她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铁皮柜子旁边,用极平淡的语气说:
“如果这个人从阿莲送人进去的第二天就开始监控,那马队今天早上的查询已经被他知道了。
他知道有一个被列为最高级别监控对象的临时居民在找这批人。
他会做什么?”
阿昆把合金板翻了个面,磨刀石在另一侧边缘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要么主动出手——找上门来;
要么按兵不动——等着看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如果他要找上门来,早就来了。
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想动手随时可以。
但他没有。
说明他的目的不是阻止我们找到小雨,而是观察我们——或者说,在观察马队。
他在看马队是怎么找的,通过什么渠道找,找到什么程度。
这个人在评估着马队的能力。”
李国华点了一下头。
“这个分析是对的。
调档案的人如果只是想阻止任何人找到小雨,他完全可以把整批人的档案直接销毁而不是调到保密级别。
调到保密级别说明他需要保留这些档案以备将来使用。
他不是在藏一个秘密——他是在保管一件筹码。
这件筹码只有在特定的人出现时才有价值。
那个人就是马权。”
十方睁开眼睛,用极低极稳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钓鱼。”
房间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连阿昆手里的磨刀石都停了一下。
钓鱼——这个词把所有人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阿莲送小雨进灯塔,小雨的档案被调走,有人在持续监控所有和这批人相关的查询记录。
这不是在保护小雨,也不是在利用小雨——是在用小雨作为鱼饵,等着马权这条鱼咬钩。
或者更准确地说,等着一个被植入非人类能量核心、右眼有剑纹、异能等级超出测量范围的异能者来找他的女儿。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马权一定会来。
他一直在等待着,像是在暗夜中狼一样。
马权把独臂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握拢。
他的右眼剑纹在灯光下脉动着,频率不快,但极稳。
“不管他是在钓我,还是在保护小雨,或者在同时做两件事——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小雨。
他可以利用我,我不在乎。
只要小雨安全,他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如果小雨不安全——”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如果小雨不安全,他会把钓竿折了,把钓鱼的人拖下水,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的权限是A级还是S级。
大头把铅笔在层级图上又画了一条线,从“底层居住区c区”画到“旧仓库区”,再从“旧仓库区”画到“废弃居住区d区”,然后在“废弃居住区d区”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小雨?”。
大头把铅笔放下。
“户籍管理处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工作人员明确说了不要再回去查。
官方的路现在是暂时走不通。
但我们还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旧仓库区外围的废弃居住区。
工作人员说有些孩子因为档案问题会被暂时安置在那里。
不管小雨是用假名还是被改名,她可能就在那里。
第二条——社会事务部。
调档案的人需要社会事务部的配合才能把一批人的安置记录全部改掉。
社会事务部里一定有人知道这批人的具体下落。
找到这个人,就能找到小雨。
第三条——科研部。
李国华明天去报到,他可以通过科研部的内部系统查一下有没有和‘未成年实验体’相关的项目。
如果小雨被当成和北极星号相关的实验对象,科研部一定有记录。”
李国华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几页,找到他在隔离期间记录的那一页——韩文斌问询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只是一个退役老兵,我的价值就是这双眼睛。”
他在那句话下面用铅笔又加了一行字:
“科研部的人对内务审查部的保密级别不满。
可以利用。”
老谋士合上了笔记本,站了起来。
“马权,你不用一个人扛。
小雨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你有九阳真气,有剑纹,有母虫——你有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的能力。
但你不能同时走三条路。
旧仓库区你去——那是你的战场。
社会事务部交给大头和包皮——大头查信息系统,包皮查黑市人脉。
科研部交给我——明天我报到之后就开始从内部摸索。
火舞和十方继续接巡逻任务赚贡献点——我们需要贡献点来维持基本生存和获取信息。
阿昆和小月留守——居住区也需要有人看着。
包皮——”
李国华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包皮。
“黑市里有没有人能做假通行证?
旧仓库区需要社会事务部许可。
如果能搞到一张假通行证,哪怕只是临时的一次性通行证,马权进废弃居住区的成功率就能提高一半。”
包皮的手指在大腿外侧那枚通讯器上停了一下。
他刚才已经把马权查询户籍管理处的信息发送出去了——这条信息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但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确实知道——在黑市里混了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底层黑市的基本格局。
假通行证有人能做,价格不低,但不是付不起——只要他愿意把神秘人要的那些信息交出去作为交换。
“有。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做假证件。
旧仓库区的通行证他做过——但价格很高。
不是贡献点能买的,要拿信息换。”
“什么信息?”火舞问。
包皮犹豫了一下。
这一下犹豫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马权还是察觉到了那么一丝的感觉——他的右眼剑纹在包皮犹豫的那一瞬间脉动了一次。
不是怀疑,是确认。
确认包皮有事在瞒着他们。
但他没有点破。
“异能者的能量波动数据。
黑市里有人高价收购这种东西。
只要我把我们团队里某几个人的能量特征数据交出去,就能换到一张旧仓库区的假通行证。”
火舞把手从右膝上拿开,站直身体。
“你要交谁的数据?”
“还有没定。
对方说了算——他指定要谁的数据,我就得给谁的。”
包皮没有说神秘人已经指定了马权的九阳真气详细数据。
他说的是“还有没定”。
这是一个谎言,但谎言里夹着一半真话——神秘人确实指定了要马权的数据,而他现在还没有交。
只要还没交,就还有选择。
只要还有选择,他就能说服自己还没有背叛。
李国华看了一眼包皮,没有多说话。
老谋士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站在那条线前面犹豫的样子。
包皮现在就在那条线上。
李国华不打算推他——推他会加速他倒向另一边。
也不打算拉他——拉他会让他觉得被怀疑。
最好的方式是让他自己选,然后在他选了之后根据结果来决定怎么应对。
这是李国华在末日的世界里上当了十几年警察学到的经验——人性不能被强迫,只能被观察,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贡献点不够的问题明天就能缓解。
巡逻队的基础报酬是一天五十点,异能者加成是一天两百点。
我和十方、火舞明天报到,三个人加起来一天能赚七百点左右。
基本食物配给在七十二小时内免费,我们还有两天免费期。
两天后第一笔贡献点到账,刚好接上。”
马权站起来,走到大头画的层级图前面,用独臂的手指在“废弃居住区d区”那个小圈上点了一下。
“计划不变。明天开始分头行动。旧仓库区——我去。
社会事务部——大头和包皮。
科研部——李国华。
巡逻队——火舞、十方。
居住区——阿昆、小月。”
他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右眼剑纹在灯光下缓慢地脉动着。
“三个月前阿莲把小雨送进灯塔。
现在小雨就在这座灯塔里。
有人在钓我,有人在监控,有人在等。
我不在乎。
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我的女儿。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马权把独臂从层级图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大家早点休息。
明天会很忙。”
包皮从门口退出去,走回18号单元。
大腿外侧的通讯器还在每十秒震动一次。
他坐在床铺上,把手伸进灰色制服裤子口袋里摸着那枚通讯器。
刚才李国华说“假通行证需要信息交换”的时候包皮就已经把谎话说出口了。
但他还有机会——如果在交出马权的数据之前先找到做假通行证的人,用其他东西交换,或者用贡献点硬买,也许就不需要把马权的数据交给神秘人。
但贡献点从哪里来?
巡逻队的报酬要两天后才能到账,而神秘人给他的三天期限只剩不到两天。
如果他不能在期限内交出数据,神秘人说过——后果是“消失”。
不是交易取消,是人会消失。
包皮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通讯器很小,直径只有指甲盖大小,外壳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侧面一个极细极小的绿色指示灯在每十秒闪烁一次。
他可以用这枚通讯器联系神秘人,告诉他马权今天去了户籍管理处、查了东侧废墟幸存者、被工作人员告知档案在保密级别、现在正准备去旧仓库区——这些信息在马权看来是寻找小雨的线索,
在神秘人看来是马权在灯塔内部活动轨迹的详细情报。
这些情报值不值一张旧仓库区的假通行证?
包皮此时是不敢赌的。
但他也不敢不赌。
包皮把通讯器重新塞回口袋,在床铺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大脑还在运转——他在想明天去黑市找到那个做假证件的人之后该怎么开口,该拿什么交换,该怎么说才能在不让神秘人介入的情况下拿到通行证。
他想了很久,最终在冷白色灯光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通讯器还在他的大腿外侧每十秒震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