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三天，七十二小时免费配给期的最后一天。
马权一大早就出了门，火舞和十方跟在了他的身后，三个人往c区西侧的巡逻队报到点走去。
大头去了公共终端机房，包皮去了黑市，李国华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往底层和中层之间那个民政部门的办公区走去。
而阿昆和小月留在单元房里，一个继续磨那块合金板边角料，一个坐在床铺上和绿宝石“聊天”。
李国华刚走到c区入口的推拉门前，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一个穿白色连体防护服的男人，防护服左胸口印着一个极简化的灯塔标志，标志下面是一行极小的编号。
看着这身打扮李国华好像在那见过——在体检室里，那些操作检测仪的工作人员，当时穿的就是这种防护服。
科研部的人。
“李国华。
临时居民编号c区-17-03。
我是科研部医疗科技科的研究助理，姓沈。”
沈助理比李国华矮了一个头，语气算不上很冷漠，但也好像谈不上有多热情。
沈助理说“请你跟我来一趟”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既客套又不由分说的语气——
这表明了不是邀请，是通知。
李国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
17号单元的门关着，阿昆和小月还在里面。
老谋士把老花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向沈助理。
“有什么事？”
“您的体检报告上有一条标注，科研部医疗科技科对这条标注很感兴趣。
具体的内容到了医疗科技科的接待室会有人向您解释。
当然请你放心，这不是传唤——是我们的邀请。
科研部有权利邀请任何临时居民参与自愿性研究合作，合作的报酬和方式都会在正式谈话中告知。
您也可以拒绝——拒绝不会对您的临时居民资格产生任何的影响。
但是如果您真的拒绝，就失去了获得一项特殊医疗支持的潜在机会。”
李国华听出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特殊医疗支持——指的应该是他右眼眼底那些极细微的晶化残留。
绿宝石治愈了大部分晶化扩散，但依然还是没有完全清除。
右眼的视力虽然恢复到了二点零，但晶化残留像一颗埋在地下的雷——如果不处理，哪一天它又会重新开始扩散。
科研部的人佷显然也研究过老谋士的体检报告，知道这颗雷在哪里，也知道怎么去利用李国华的晶化眼来换一次谈话的机会。
“走吧。”李国华说。
沈助理转身带路，李国华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往上走，而是沿着底层居住区c区外围的一条狭窄通道往东走。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有些管道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这些是灯塔内部温度最低的区域，因为靠近外墙。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标着“科研部医疗科技科——底层临时研究点”的门。
大门是合金的，大门的门框上方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沈助理用卡片刷开感应器，门往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和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
走廊宽阔很干净，墙壁洁白毫无反光，冷白色的灯光柔和而均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药剂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某种更复杂的化学气味，混着一丝机器的臭氧味。
走廊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都有着小小的窗口，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仪器。
有的房间里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操作仪器，有的房间里只有仪器在自动运转。
“科研部在底层设了三个临时研究点，这是其中之一。
大部分正式研究在中层和上层进行，但底层需要就地采集样本和做初步筛查的时候，就送到这里。”
沈助理一边走一边说着，语速不快也不慢，带着一种解释的耐心——这种耐心是刻意的，用来降低被带进来的人心中产生的不安。
但李国华的心里很清楚：
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医疗点。
这里的空气、灯光、门禁、甚至连走廊的宽度，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让进来的人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高级的、安全的、值得信任的环境。
这种设计不是用来看病的，是用来做研究的。
研究的第一步就是让研究的对象缓慢的放松警惕。
沈助理在一扇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接待室，面积虽然不大，但摆着两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女人站在窗户旁边，防护服和沈助理的是一样的，但胸口的编号下多了一条极细的金色横线——科研部医疗科技科的项目组长。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极细的金属框眼镜。
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很明亮也很锐利的眼睛——这双眼睛在看到李国华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猎人看到了她等了很久的猎物。
“李国华先生，请坐。”
这女人指了指沙发，声音平静很温和，但语气里的礼貌和沈助理是如出一辙——
客套中带着不由分说。
“我叫方屿，科研部医疗科技科项目组长。
这次请您来，是想和您谈谈您的体检报告中标注的一项情况。
您的右眼、眼底的晶化残留。”
李国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右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房间里的一切所有设施。
除了方屿和沈助理之外，并没有多余的其他人。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两杯水的位置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墙壁上有着一个极小的观察窗，窗后是另一个房间——可能是观察室，也可能是监控室。
房间角落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极细的探头，位置非常隐蔽，一般人是很难注意到。
但李国华的右眼视力二点零，他进门后的头三秒时间里就已经看清楚了所有的细节。
“我的眼睛、晶化残留怎么了？”他问。
方屿走到茶几对面坐下，把一份纸质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文件首页是一张扫描图，上面是李国华右眼眼底的放大成像——晶状体后部，一块不到零点二毫米的灰白色结晶残留。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晶化扩散停止后的残余病灶。
性质：活性。
风险等级：中等。”
“绿宝石的能量确实抑制了晶化扩散，但抑制和根除是两回事。
你右眼视力是二点零，不代表你的晶化病已经好了。
它只是暂时不扩散了。
一旦遇到某种触发条件——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身体能量透支、或者接触高能辐射——这个残留病灶有可能重新开始扩散。
如果扩散到视觉神经，你的右眼可能会失明。
而且这次绿宝石不一定能再救你一次。”
方屿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数据图表，显示的是几种不同的晶化扩散曲线和对应的治疗干预结果。
最上面那条曲线标注的是“未干预”，三个月内扩散到视神经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
中间那条是“常规药物抑制”，三个月内扩散到视觉神经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
最下面那条是“定向清除——实验性疗法”，三个月内扩散到视觉神经的概率是百分之五。
“科研部医疗科技科一直在研究晶化病。
你是我们目前见过的晶化病进展到中晚期之后唯一的一个还能保持单眼正常视力的病例。
你的样本价值非常高。
作为交换——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的研究，我们提供定向清除疗法。
目标很明确：
三个月内把你右眼眼底的残留病灶完全清除。
如果成功，你的右眼就不会再有任何扩散风险。”
李国华看着那张图表，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右眼视力二点零，根本不需要老花镜，但推眼镜这个动作是他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在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自动做出来。
方屿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她的眼睛没有动，只是把文件又翻了一页。
“当然，研究需要你的完整配合。
抽血、组织采样、能量扫描、认知测试。
部分项目可能需要你在科研部过夜。
所有数据都会被标记为‘医疗研究机密’，只有科研部医疗科技科的人能查看。
你的个人信息不会被泄露给其他部门——包括内务审查部。”
最后一句是重点。
李国华听出来了。
方屿知道他的档案上被内务审查部标了红字。
这个女人知道了内务审查部在盯着自己。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
科研部可以成为你的保护伞，前提是你愿意成为我们的研究样本。
李国华把文件翻回第一页，用右眼看着那张眼底扫描图，看了好一会儿。
“我需要时间考虑。”老谋士说。
“考虑是应该的。
但有一件事还需要提醒你——你的眼底残留病灶的活动性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每个月都在微微增强，增长幅度不大，但趋势很明确。
你越早做决定，清除的成功率就越高。
如果你拖到病灶开始扩散之后再联系我们，可能连百分五的概率都没有了。”
方屿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我们随时欢迎你再来。
沈助理会送你回c区。”
李国华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方屿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会认真考虑。”
说完走了出去。
沈助理跟在后面。
回到c区已经是接近中午。
李国华在走廊里碰到了刚从黑市回来的包皮。
包皮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国华没有问，只是用右眼看了这个家伙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了17号单元的门。
刘波靠在下铺上，骨甲在灰色制服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看见李国华回来，用眼神问了一句——“什么事？”
李国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科研部的人找我了。
他们想让我参与晶化病研究，说是能提供定向清除疗法。”
老谋士在床铺上坐下来，把老花镜放在膝盖上，“但他们的目标不止我一个。
他们特意强调了——我是‘目前唯一的一个还能保持单眼正常视力的中晚期晶化病病例’。
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右眼。
想让右眼不再扩散是假，想搞清楚为什么没有扩散才是真。”
刘波沉默了片刻。
“我的骨甲也是。
体检报告上写了‘未知荧光物质与绿色宝石能量波动特征高度吻合’。
如果他们想研究晶化病，我的骨甲和绿宝石的关联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所以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找你。”李国华说。
话音未落，单元门被从外面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门外站着那个穿白色防护服的沈助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火舞。
火舞刚从巡逻队报到点回来，在楼下看到沈助理，就跟着上来了。
火舞站在沈助理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旋转着——
一个小小的气旋正在她掌心凝聚。
火舞此时进入了警戒的状态。
沈助理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李国华落在刘波身上。
“刘波。科研部医疗科技科有份补充邀请。”
沈助理接着说，语气和早上叫李国华时一模一样，“关于你骨甲中未知荧光物质的来源。”
刘波没有站起来。
他把覆盖着骨甲的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翠绿色荧光的纹路。
然后刘波又看向了李国华。
李国华没有说话，只是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用右眼给了刘波一个极细微极迅速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只有他们这些从末日一路走过来的团队默契能读懂：
先听听，再做决定。
不拒绝，也不答应。
沈助理微微侧身，让出门口。
方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眼镜片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出极淡的光泽。
她走到门口，看着刘波，眼睛又亮了一下。
那亮光和上午看李国华时是一模一样——
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而且这次是一个更稀有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