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和沈助理带着刘波离开了17号单元之后,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刘波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骨甲在灰色制服下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最后被推拉门关闭的闷响截断。
科研部的人带走了刘波,至少今天下午是这样的。
李国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回到了床铺上并慢慢的坐了下来。
马权还没有回来。
巡逻队的报到点在西侧外墙方向,步行需要穿过半个c区,加上登记、体检复测、任务分配这些流程,最快也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阿昆把磨好的合金板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道极薄的刃口轻轻滑过,没有出血,但能感觉到金属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冰凉触感。
小月把绿宝石贴在耳边,宝石在她掌心里一闪一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感觉到了刘波被带走时留下的情绪波动,那种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从门口漫进来,还没有完全消散。
“军方的人也快来了。”李国华把老花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老谋士的右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盏灯在呼吸般的电流声中微微闪烁。
老谋士活了五十多年,在末日之前当过警察,在冰原上打过仗,在灯塔里经历了隔离审查和部门角力。
他知道一件事——像马权团队这样一支被列为“最高级别监控对象”的异能者小队,一旦进入灯塔的视野,就不可能只被一个部门给盯上。
科研部已经出手了,用晶化病研究做诱饵,试图把刘波和李国华拴在他们的研究体系里。
下一个出手的必然是军方——军方需要能打的人,而火舞和十方在体检报告上的异能等级评定分别是A级敏捷型和A级防御型,这种级别的战斗型异能者在灯塔的异能者数据库里都属于稀缺资源。
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科研部那种白色防护服走路的轻柔脚步,是军用皮靴踩在合金地面上的声音——沉重、规律、每一步的落脚点都像在用尺子量过。
三声敲门声,比沈助理的更响,更短,更硬。
火舞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军装笔挺,肩章上是上尉军衔。
他的脸棱角分明,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那是被某种利刃或者高能射线割过后留下的痕迹。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腰里别着一把制式军刀,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
“我是灯塔军事行动部外围防卫队第三支队教官,姓严。
这位是我的传令兵。”
严教官站在门口,目光先在火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十方和阿昆,最后落在从床铺上站起来的李国华身上。
他的目光专业而冷静,像在检阅士兵,或者说,像是在评估着猎物。
“你们是马权的队伍。
火舞,风系异能,A级敏捷型。
十方,金刚之身,A级防御型。”
严教官没有用问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念着一份,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档案。
严教官从传令兵的手里拿过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并挮给了火舞,“这是外围防卫队的征召令。
你们两个的名字已经在军方的特别关注名单上。
巡逻队的那种活计实在是太浪费两位了——
一天两百点的异能者加成,在一层的楼到里转来转去清几具游荡的丧尸,那是对你们这种能力的侮辱。
外围防卫队才是真正需要战斗型异能者的地方。”
火舞接过那张纸,没有马上去看,只是用指尖在上面轻轻的摩挲。
纸张是军用的硬质卡片,上面印着灯塔军事行动部的标志和几行条款。
严教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仿佛已经笃定他们会接受这份征召。
火舞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抬头看着严教官。
“你说的外围防卫队,具体是做什么的?
待遇是什么?
我们是以什么身份加入?”
严教官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和气的笑,是军人特有的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笑,像是终于等到猎物主动问价。
“外围防卫队是灯塔军事行动部直属的常备防卫力量,负责灯塔外墙周边、底部通道、地下层的变异体清剿和外围警戒。
每个月至少出外勤两次,每次三天。
战斗任务强度是巡逻队的十倍,但报酬也是巡逻队的十倍。
基础贡献点一天有五百点,异能者加成另算。
生活标准是独立宿舍,双人标准。
每月热水澡配额翻倍。
医疗优先权。
表现优异者,军方直接推荐转为正式居民,不用去等三个月的期满。”
严教官又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床铺上的十方。
十方盘腿坐着,双手合十,眼睛半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严教官的目光在十方身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又重新看向了火舞。
“另外,你的机械义肢——军方有专门的义肢维护中心,比民政部的维修站高了两个档次。
你右膝的软骨磨损和接口疲劳,巡逻队的那种低强度任务只会让它越来越糟,但如果你加入防卫队,军方可以给你安排最优先级的维护。
这个待遇你在底层任何地方都是拿不到的。”
火舞靠在门框上,右腿微微承重,左腿轻轻点地。
她的右膝在听到“软骨磨损”四个字时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是疼,是肌肉的条件反射。
火舞知道严教官说的是事实。
军方的义肢维护中心确实比民政部的维修站好得多。
她的机械足在地铁站里损耗了太多,绿宝石能修复软骨移位,但修不了金属关节的疲劳裂痕。
如果继续在巡逻队里消磨时间,她的右膝和机械足都会慢慢磨损到彻底报废。
但火舞还是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马权的床铺方向。
马权不在。
火舞又转回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我需要和我的队长商量一下。”
严教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们的队长是马权吧。
他的九阳真气在军方评估里比你们两个都高,但他不在我的征召名单上。”
严教官往前迈了一步,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我知道你们团队在底层不容易。
但军方不是施舍。
我们能给你们的比科研部更多——不是研究样本,是武器、训练、实战和上升通道。
科研部把刘波带走,为的是他的辐射骨甲。
他们需要的是标本,不是士兵。
我们不一样——我们需要的是能上阵的人。
你和十方都是能上阵的人。”
十方睁开眼睛,把合十的手松开,用左掌撑着床架站起来。
和尚走到严教官的面前,站定。
十方和严教官差不多高,但他比严教官更宽更厚——金刚之身的肌肉密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和尚没有去看火舞,也没有去看李国华,只是用极低极稳的声音说:
“小僧需要考虑。”
他说的是“考虑”,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然后十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那个姿态像在行合掌礼,又像是在送客。
严教官看了十方一眼,又看了火舞一眼,然后用传令兵递过来的笔在文件夹里做了个标记。
“好。你们考虑。但别拖太久。
军方的征召名单每隔一周就会更新一次,下一次更新之后还能不能轮到你们两个,我不敢保证。”
他把文件夹合上,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看火舞,“还有一件事——你们的队长马权今天在巡逻队报到点被我们支队长点名了。
他的临时居民档案上有一条红色标注,按照常规他连巡逻队都进不了,但支队长亲自签了字破例放行。
你知道为什么吗?”
火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支队长看过他的战斗数据。
旧地铁站那一战,九阳真气把半个站厅的变异体烧成了灰。
这种级别的战斗力,上面早就想把他编入军方的核心行动队。
但有人一直压着——内务审查部不放人。
所以马权现在只能在巡逻队里待着,一天两百点混日子。
你们如果想帮他,最好快一点在军方站稳脚跟。
你们在军方越有价值,上面越有理由替他挡掉内务审查部的压力。”
严教官说完,带着传令兵沿走廊走了。
军靴踩在合金地面上的声音从近到远,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什么。
火舞看着他们的背影,把口袋里的征召令又掏出来展开,用指尖在“独立宿舍”和“医疗优先权”这两行字上划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在盘算。
她知道十方也和自己一样。
军方的待遇是最好的,但军方的代价也是最高的——
一旦签了征召令,他们的行动自由就会受到军令约束,马权去旧仓库区找小雨的时候,他们可能正在外墙上执行清剿任务,脱不开身。
马权需要的是能随时策应他的队友,不是两个被军队锁在系统里的士兵。
十方转身走回墙角,重新盘腿坐下,双手合十。
和尚的动作平静而缓慢,但李国华看到他的左手虎口在微微收紧——和尚在压仰着什么。
金刚之身的修行让人情绪不外露,但情绪并不会消失,它会在身体里积压,直到某一天变成一种无法被压制的力量。
十方现在就在积压。
李国华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用只有屋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军方给的是上升通道,但也是铁笼子。
科研部给的是保护伞,但也是手术台。
两条路都不好走。
暂时都不答应,也不拒绝——
一个字拖。
能拖到马权找到小雨,或者拖到形势明朗。”
老谋士把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塞进怀里。
傍晚,马权回来了。
他的灰色制服上沾着一层极细极薄的灰白色粉末——那是外墙巡逻通道附近那种变质混凝土被风吹散后附着在衣服上的尘屑。
马权的右眼剑纹在灯光下脉动着,频率不快,但极其的稳定。
他走进17号单元,先看了一眼刘波空着的下铺,然后看向李国华。
“刘波呢?”
“科研部带走了。
医疗科技科的人来请的——说是补充邀请,针对他骨甲里的未知荧光物质。”
李国华把今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早上的科研部邀约、中午方屿的出现、沈助理把刘波带走。
然后是军方的征召令——严教官的话,十方的反应,火舞的犹豫,以及严教官最后那句关于马权被巡逻队破例放行的话。
马权把独臂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屋里,在铁皮柜子旁边坐下。
他的眼神没有变化,但胸口金色母虫的温度微微升高了。
阿昆把磨好的合金板收回床铺下面,用极平淡的语气说:
“军方和科研部都在抢人。
一个要我们打仗,一个要我们当样品。
刘波被带走了,火舞和十方被人递了征召令。
下一个是谁?
大头?包皮?小月?”
他没说完,只是把磨刀石翻了个面。
“谁都不会走。”马权说。
他的声音低沉,像铁剑在证物室里发出的那种极远极低的共鸣。
他看向火舞,“你们两个先不签。
巡逻队的活先干着,赚贡献点。
军方那边我明天去找沃尔特少校探探口风——
他欠我一个人情,该用了。
科研部那边李国华继续周旋,搞清楚他们对刘波的真正目的。
刘波明天上午应该会被送回来,科研部不能长时间扣留一个临时居民,除非他们拿到内务审查部的书面授权。”
马权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如果刘波明天中午还没回来,我就去科研部要人。”
小月从上铺探出头,手心里的绿宝石一闪一跳,节奏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