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看着马权,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刘波叔叔没有害怕。
他是自己跟着走的。
他说要帮我们查清楚那些人的底细。”
马权抬头看着小月。
小月把宝石贴在嘴边,“我听到了叔叔心里的声音了。
刘波叔叔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马权没有去回答小月的话。
他知道刘波的急性子——
这个从末日一路走过来的核辐射异能者兄弟,看起来沉默寡言平常也很平静,但实际上骨头比铁还硬,性子比烈火还要火爆。
刘波会用这种独特都方式潜入科研部,以自己为诱饵,去摸清那些人的底牌。
马权只希望这个诱饵不要被鱼吃了。
窗外,灯塔外墙上探照灯的光柱依然在灰白色天空下缓慢扫过。
光柱每隔几分钟就要扫过通风口一次,把马权的脸照亮,随之又沉入了灰暗。
他就是那样独自坐在那里,独臂放在膝盖上,右眼的剑纹在眼皮下缓慢地跳动着。
军方和科研部都在拉着马权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些部门就像蜘蛛网一样撒开,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试图把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黏在灯塔这个庞大的系统里。
但马权知道,无论这些网织得有多密,他都不会让团队散掉。
因为小雨在等,而且真的是等不了多久了。
包皮对灯塔底层的了解,比团队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
不是因为包皮这个家伙是最聪明的,而是因为他是唯一的一个会弯下腰从最脏最暗的角落里去寻找活路的人。
马权走大路,火舞十方走正门,大头走数据线,李国华走人脉,而包皮走的是阴影。
这个家伙不需要地图,不需要通行证,甚至不需要天上照下来的光。
他只需要一条足够窄的通道、一个没有探头的死角、和几个愿意为一点好处而闭嘴的人。
从c区到黑市,正常的路径需要穿过物资运输通道、绕开两个有持枪士兵把守的检查口、再通过一道需要刷卡的合金门。包皮找到了一条更短的路——
c区东侧尽头靠近通风管道的维修井,井盖的铁锁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人给撬开了,只挂着一截生锈的铁丝在做做样子。
此时包皮这个家伙正把铁丝拧开,并掀开井盖,悄悄咪咪的钻了进去。
维修井垂直向下大概三米,底部是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管道壁上有着用荧光涂料画的标记——
箭头、叉号、圆圈,是黑市的人给“活路”做的记号。
所有处于底层阴暗面的人都知道这些标记的含义:
沿箭头走是安全路线,画叉的是死路或者有哨点,圆圈代表着有“熟人”接应。
管道里的光线很昏暗,但包皮的瞳孔还是能迅速的去适应。
这个家伙正在沿着箭头标记走了大概有两百来米的样子,中间经过了三处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挡板——
挡板的后面是塌陷的管壁,能钻过去,但是只能侧着身体钻过去。
包皮的机械尾残根在狭窄的管壁间刮擦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钩爪末端的金属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每经过一处挡板,包皮就停下来仔细的去听一会儿,确认前面没有了脚步的声音才继续走下去。
管道的尽头是一个被塑料布遮住的出口。
包皮掀开了塑料布,默默无声的钻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比c区更破败的空间——
这里是灯塔底层的“废弃层”,最早是灯塔建设时期的工棚区,后来被划为禁区,再后来被黑市给占据了。
层高不到三米,头顶上全是盘根错节的管线,有些管道还在渗水,滴答滴答的水滴落在了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汗味和某种草药被点燃后的甜腻混合气味。
几个用废旧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了一起,棚子里亮着极暗的灯光——不是灯塔配给的那种很标准的灯带,是用废弃电池改装而成的低压灯泡,散发着昏黄微弱的灯光。
这就是黑市所有的全貌,一肮脏不堪,破败的景像。
一个在灯塔的官方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巡逻队决对不会来这里,门禁的系统也覆盖不到这里,就连内务审查部的监控探头都只有几个已经坏掉的老旧型号挂在靠近入口的位置,现在是早就没有人去维护了。
灯塔知道黑市的存在,但只要黑市不越界,不对灯塔核心利益造成威胁,上面的人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有这种事出现过。
毕竟嘛黑市承担了一部分底层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而满足的需求——倒卖配给品、交换信息、伪造证件、雇人办事。
如果没有黑市,底层的压力会变得更大,反抗也会更多。
灯塔的高层是非常的深谙此道:
一个可以控制的黑市,比一个被压抑到爆发的底层要安全得很多。
这是一个真理,更是一个事实。
包皮穿过了几个棚子,径直往着最里面走去。
棚子里的摊主都认识包皮——这个瘦小的年轻人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用几笔小买卖在黑市里混了个脸熟。
他先是用从配给站领到的半包压缩饼干换了两枚贡献点的筹码,又用这两枚筹码从一个倒卖药品的瘸子那里买了一小瓶过期的抗生素药水,然后再用这瓶药水从维修工人的手里换了几截铜丝和一块磁铁。
这些东西在c区单元房里的大头手里能组装出一个简易的电磁脉冲发生器——
包皮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他知道大头需要什么东西。
“包皮。”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老头冲他招了招手。
老头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风干的树皮,皱得是已经看不出了年龄。
他穿着好几层破布缝成的衣服,脚边摆着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放着有几样东西:
一捆真假难辨的配给券、几枚打磨过的金属片、半包受潮的香烟。
“今天有什么货?”
包皮在老头的对面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配给部门发放的脱水蔬菜,放在了地上。
脱水蔬菜的包装是军用级别的防水袋,在黑市里比压缩饼干还要抢手——
因为这玩意很轻便、热量也高、还能伪装成军用物资。
老头用枯瘦的手指捏了捏包装袋,然后用同样枯瘦的声音说:
“两包菜,我出四枚筹码。
或者——”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包皮,“或者你告诉我在哪个配给窗口领的,我出八枚。”
“筹码。”包皮说。
包皮这家伙不傻,相信他很聪明人也很机灵。
配给窗口的来源信息如果泄露出去,民政部一旦追查,顺着配给记录就能查到他、包皮的头上来。
多拿四枚筹码不值得冒这个险。
老头从脚边的木盒里数出四枚筹码递给了包皮。
筹码是黑市自己铸造的,材质是废旧金属,上面刻着极简单的花纹,面值不固定,
全看交易双方的信用。
包皮把筹码收进口袋,起身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的一个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破布,破布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眼睛符号。
黑市的人管这个棚子叫“眼窝”。
棚子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脸上缠着一条黑色布带,只露出了一张嘴和两只手。
这个女人的面前摆着一堆杂乱的杂物——旧电路板、金属零件、几卷粗细不一的铜线,还有几本用细绳捆着的纸质本子。
包皮掀开破布走进去,棚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浑浊,混着一股烧焦的松香味。
那个女人没有抬头,只是用极平淡的声音说:
“做证件?打听事?还是卖信息?”
“做证件。”包皮说。
缠着黑布的女人这才抬起脸。
包皮看不清她的眼睛,那条布带下面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极轻微地蠕动——
不是眼球,是一些被塞进眼窝里的替代物。
她在黑市里做了很久的假证件,据说是从民政部叛逃出来的文员,因为伪造档案被发现而遭了刑。
眼睛没了,但手艺还在。
她做的假通行证和真证件放在一起,连最老练的检查员都要多看几眼才能分辨。
“什么证件?”
“旧仓库区的社会事务部通行证。”
女人沉默了片刻,把手里正在刻的一块金属片放在一边。
“旧仓库区的通行证是最难做的一种。
因为那道门禁的感应器用的是双码校验——
证件上的信息码和持证人临时居民证上的身份码要同步匹配。
单一假证件过不了那门。”
她停了一下,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要做,就得连身份信息一起改。
我可以给你做一张‘临时通行证’,有效时间是四个小时,进门后自动失效。
但这种证需要在你自己的临时居民证芯片上做底层改写——
一旦改了,你的卡片就会留下不可逆的痕迹,内务审查部通过后台校验时可能会发现。”
“不可逆的痕迹会怎么样?”
“三次异常记录,资格失效。
你改一次,等于先自扣一次异常。”
女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不过如果你能拿到另一个人不需要的临时居民证做底板——比如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但居民证上还没被注销——那就根本不会查不到你身上。”
包皮的手在口袋里的通讯器上捏了一下。
通讯器正好在那一瞬间震动了零点几秒——待机震动,每十秒一次,他已经习惯了。“怎么找到这种人的居民证?”
“黑市里有专门收尸队的人。
死了的临时居民,只要家属不去注销,居民证还能用一段时间。
我给你一个名字——‘水耗子’。
他在东侧停尸房打杂,手里有不少没注销的证。
你找到他,拿贡献点或者筹码去买一张,再来找我改。”
女人重新拿起那块金属片,低头刻起来。
谈话结束了。
包皮从眼窝出来,沿着原路往黑市外走。
经过一家卖熟食的摊子时,一个赤膊大汉叫住了他。
包皮认得这个人——黑市最外围的“看门人”,专门帮人绕开巡逻队进出的向导。
“听说你上头有人。”
大汉压低声音说,“你们那队人在c区闹的动静不小啊。
军方和科研部都找上门了。
是不是有大人物在保护你们?”
包皮把脖子缩了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壁虎。
“没有的事。就是几个临时居民想赚贡献点。”
包皮说着就往旁边让了让,准备走。
大汉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他,胳膊上纹着一条已经掉了半边色的蛇。
“别装了。我在这地方混了九年,什么人什么来路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里面那个断胳膊的,进了灯塔没几天就让内务审查部吃了个瘪——
这事情早在黑市已经传开了。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你们想进旧仓库区,可以。
但别从正门走。
正门后面有双眼睛盯着,一进去就会被人跟。”
包皮停住脚步。
正门后面有双眼睛——这不就是神秘人吗?
不,也有可能是另一拨人。
包皮发现灯塔的内幕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拿出两枚筹码塞进大汉手里:“谁托你带的话?”
“不知道。对方没露面,让一个小孩子送过来的纸条。
纸条我烧了,免得惹事。”
大汉把筹码收进腰带里,咧了咧嘴,“但消息是真的。
你们想去旧仓库区,走正门就是自投罗网。”
包皮点了点头,没有再去多问。
他弯腰钻进那截废弃管道,沿着荧光箭头的反方向往c区爬。
管道里还是那么暗,那么窄,那么冷。
但他的脑子比进来时清醒得多。
正门后面有眼睛,走正门会被跟。
神秘人在上层,假证件要改底层芯片,改了就留痕,留痕就惊动内务审查部。
水耗子有没注销的居民证,眼窝的女人能改证,但买证需要筹码,改证还需要筹码。
筹码从哪里来?
马权的数据。
一切都绕着那枚通讯器转。
包皮觉得那东西像一颗嵌在大腿外侧的毒牙,每十秒噬他一次。
他伸手把那玩意往里侧又按了按,伤口不疼,只是有点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