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包皮没有直接回到c区去。
从维修井钻出来之前,他就在那截废弃的管道里蹲了整整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
管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并带着一股霉菌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酸腐味。
包皮的背靠着管壁,膝盖抵着胸口,机械尾残根卡在身后一个极窄的凹槽里。
这个姿势能让此时的包皮把整截管道的两个方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前面是他来肘的路,后面是通往c区的方向。
包皮需要这十分钟的时间来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全部嚼碎,并仔细的在内心琢磨琢磨。
“正门的后面有着一双眼睛”——这消息不是白来的。
看门人虽然只收了两枚筹码,但那是黑市的人在卖包皮一个面子。
黑市里面的人从来就不会去做亏本买卖,今天可以卖你一个面子,明天可能就会要你拿命来偿还,这很现实也很人性,这就是黑市的规则。
但这条消息本身对现在的包皮就很有用:
如果马队要从走正门进去,一定会被人在后面跟踪;
如果选择绕路,那就必须重新找到一条绝对不会被注意的路线。
包皮在脑子里把c区到旧仓库区的地形,又在内心中过了一遍:
正门是绝对的不行,西侧的巡逻通道也不行——那是军方的重点巡查区域;
地下的管网是最有可行,但旧仓库区的地下入口被锁死了,门禁比正门还要多;
从各处的优劣来看现在,唯一留出来的缺口就是在东侧的一处被腐蚀过的外墙裂缝——
裂缝虽然不会太大,只能容纳些体型瘦小的人能侧身通过。
马队那是过不去的。
十方更过不去。
火舞也许能行,但她的右膝不允许她爬墙。
小月倒是能过去,但绝对没有人会让小月,一个小女孩独自进去。
只有他、包皮能侧身过去。
包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脚,内心中慢慢的想着,自己瘦啊,个子也很矮,身体也很灵活,机械尾残根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能随意变形,但末端的钩爪还能用来钩住墙壁的凸起啊。
如果说混进旧仓库区对别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难的难题,那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只是钻一条更窄一点的管道。
这事啊,包皮还没跟小队里的任何人说过。
包皮不想让马权知道现在的他有路有方法能进去,也不打算现在就去。
因为真的自己进去了不一定能活着出来——刚才那个女人说得对,旧仓库区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包皮低着头在心中仔仔细细的琢磨着,嗯、自己得先搞清楚那双眼睛到底是谁。
他决定再冒一次险,在黑市里在去多问一句,把内心中的疑问先给搞清楚了再说。
包皮从管道里钻了出来,没有回c区,而是又拐回了黑市的方向。
这时候黑市里的人已经比中午少了一些,有些摊子都收了,而有些摊子只剩下一个人在守着。
最里面的那个卖熟食的大汉不在了,换成了一个裹着破毯子的老头缩在同一个位置在打着盹睡得很香。
包皮径直往深处走去,经过眼窝时脚步突然间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走进去。
他现在要找的不是做假证的女人,而是另外一个人——
“瘸腿张”这个老家伙。
黑市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不卖货,只卖消息。
这个老家伙的摊位在黑市最角落的一个凹洞里,凹洞外面挂着一块破油毡,上面用锈铁钉钉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只写着两个字:“知晓”。
包皮掀开油毡钻了进去。
凹洞比眼窝还小,只能容纳两个人能面对面的蹲着。
瘸腿张这个老家伙正盘腿坐在最里面,身旁一盏用废弃电池供电的极暗的灯光,灯光只能够照亮着这老家伙的那一双干瘦的手。
老家伙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空荡荡的裤管用一根脏得发硬的布条扎着。
包皮进来的时候老家伙没有抬头,只是用他那很独特的鼻子吸了吸气,像是在闻着包皮从外面身上带来的管道里的霉味。
“你、要问什么?”瘸腿张声音沙哑,像在喉咙里卡着一口永远吐不出来的老痰。
“两件事。”包皮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枚筹码放在了地上。
“第一件,旧仓库区里面住着什么人?
第二件,半年之前,灯塔里有没有运进来过一批小孩子?”
瘸腿张低头看了看那三枚筹码,并没有立刻急着去拿。
老家伙用枯瘦的手指在筹码上拨了拨,像是在掂量着这些金属片的分量有多重又或者是有多轻。
然后瘸腿张慢慢的抬起了那一张铺满风霜的老脸。
灯光实在太暗,包皮也只能看到这老家伙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藏在了阴暗的影子里,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舔掉了一层皮。
“三枚筹码,只能够听取一件事。
你想先听哪个?”
包皮犹豫了不到一秒。“孩子。”
瘸腿张把手给收了回来,拿起一枚筹码在指间慢慢的转着。
筹码在灯下反射出了一星极淡的金属光泽。
“半年之前——具体是在六个月零几天,灯塔里确实来了一批孩子。
不是从难民区登记进来的,是直接从中层的一个特殊通道给送进去的。
那天正好是夜里,探照灯全部都给转向了外墙的上空,塔内所有对着那个通道的监控都停了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在这十五分钟的时间之后,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的相关影像记录。
但是黑市里有一个人那天正好在附近的维修通风管——
被这个人看到了相关的一切。
大概那十几个小孩,最小的不会超过八岁,都穿着统一的灰色防尘服,排成两列,被几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给带着往中层走去。
那群小孩并没有哭闹,也没有害怕。
后来就在也没有听到过有人提过这件事情。”
包皮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动了一下。
十几个孩子,最小的不超过八岁,直接给送进了中层,监控全都停了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之后便是再无音讯。
这和包皮在遗迹里看到的那些壁画完全不是一回事啊——壁画上画的是更古老的东西。
但“监控全停十五分钟”这个细节立刻让包皮全身打了一个寒颤。
因为停掉监控的权限只有最高层才会有——不是A级,是S级。
又或者,某个掌握灯塔核心系统的人。
“他们被送去了哪里?”包皮问。
“不知道。有人说送去了科研部的特殊项目组,有人说送进了上层某人的私宅。
还有人说——”
瘸腿张停了下来,把筹码放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老家伙抬起了头,那半张露在灯光下的脸主动的抽动了那么一下,“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被送进灯塔,而是被送去了灯塔下面的……东西那里。”
“灯塔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什么鬼东西?”
瘸腿张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用破布包着的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吞咽声。
老家伙把酒壶又塞回了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嘴,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在这个黑市里问任何一个人,‘灯塔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他们都会告诉你不同的答案。
有人会说是一台机器,病毒爆发前就存在的老式反应堆,靠地热运转;
更有人会说那是一具变异体,被他们抓起来当能源在利用;
还有人说——那是从冰层下面给挖出来的。”
老家伙又停顿了一下,眼睛在极暗的灯光下直勾勾地盯着包皮,“不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冰层下面挖出来的。
而且已经在那里有几千年了。”
包皮的后背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冰冷产生的身体反应,是实实在在内心中有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
管道里的霉味和湿气早就把包皮给浸透了,但是也就这一瞬间包皮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尾椎骨一直凉到了后脑勺。
不是人造出来的玩意。
是冰层下面给挖出来的神秘东西,会是什么。
有几千年的时间了。
这些词和包皮在遗迹深处看到的那些壁画,立刻在自己的脑子里轰然产生了对接。
壁画上刻着的那些东西——半人半虫的轮廓、发光的眼睛、从地面裂隙中升起的巨大存在——包皮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大头在遗迹的终端里拷贝过加密数据,但壁画上的内容只有他和小月看到过。
现在,在黑市最角落的凹洞里,一个断了腿的老头用沙哑的声音告诉了自己,灯塔最深处关着的东西不是人造的。
这难道不就是壁画里的那些个东西吗?
“最后一个问题。”
包皮把剩下的两枚筹码又推了过去,“有人说是从冰层下面挖出来的,也有人说不是——那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瘸腿张低头看着那两枚筹码,像在犹豫着要不要拿。
老家伙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了包皮以为这个老东西不想回答了。
然后瘸腿张伸出了手,把三枚筹码全部给收走,并缓慢的站了起来。
老家伙的动作很慢,断腿的裤管垂在地上,像一条空荡荡的影子。
他走到了凹洞角落里,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拿回来放在了包皮的面前。
“这条消息不收筹码。
因为你知道的越多你就越会活不长。
但是你这小子肯定会蹲下来问,而我这条老命也活够本了。”
老家伙把油纸给慢慢的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暗色的金属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着极其细极密的纹路。
碎片在极暗的灯光下泛出一种极淡极诡异的蓝色荧光——和刘波骨甲上的翠绿色荧光不同,也和地铁站采样箱里那些靛蓝色器官碎片的颜色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种更冷、更暗、更古老的光。
“这个东西叫做‘源心碎片’。
黑市里最危险的货。
我也是从别人手里给抢过来的。
灯塔最深处的东西——”
老家伙顿了顿,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块碎片,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全身一直在发抖,“确实是冰层下面挖出来的。
但这东西决对不是土里长出来的。
这东西是从天上下来的。
砸进冰层里的。
考古的人说这东西在冰里埋了大概有上万年的时间。
灯塔建在这里,不是偶然。
是为了看住这些东西。”
包皮盯着那块碎片。
他的手不敢去触碰。
包皮此时此刻是终于知道了灯塔的下面是什么了,但是随着自己知道得越多可能越活不长。
包皮立刻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又马上撞在了凹洞低矮的顶板上,砰地一声响。
他现在是也顾不上疼了,转身就钻了出去。
黑市的空气还是那么浑浊,但包皮第一次觉得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更冷。
包皮的内心中已有了答案,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着离开了黑市。
钻回维修井时包皮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这真的不是在害怕,这是感觉到了内心的一种冰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冰冷。
包皮想起遗迹壁画里的那些影子,又想起小月说“它们在等”。
包皮不敢确定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但是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灯塔里关于“源心”的传闻,比马权他们知道的还要深得很多很多。
半年前那批孩子和“源心”有没有什么关系,正门后面那双眼又是谁,他不敢在猜下去了。
包皮现在只是庆幸着自己今天没有把通讯器给打开。
这些情报,绝对不能发出去。
这是包皮最后的底线。
也是他唯一还能守住的东西。
包皮想了很多很多,也想了很久很久。
想起了在末日之前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还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一个小偷,日子算不上精彩但也过得滋润。
怎么就在自己过着小日子的时候就产生了末日呢?
参加马权的小队,也不过只是想抱一抱一个强有力的大腿,怎么现在就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呢?
其实包皮不算是个好人,但也不能说自己是个坏人啊?
包皮只想活着,滋润的活着,踏实的活着,仅此而已。
嗯,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