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被带走的那个傍晚,李国华躺在床上并没有安然入睡。
老谋士独自一个人坐在17号单元最靠里的下铺上,背靠着墙,老花镜摘了下来放在膝盖上。
眼睛二点零的视力让老谋士在极暗的环境里也能看得清楚在天花板上灯带的每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那些裂纹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年复一年又一年的电流在热胀冷缩的情况下,把灯管底座附近的涂层给一点点撑开的。
就像现在此时的自己眼睛里出现的晶化——也不是一天两天而形成的。
是一点又一点的渗透,一点又一点的累积,直到某一天会彻彻底底的覆盖下所有光线能到达的地方。
老谋士从怀里掏出了那一本被审查官所留下折痕的笔记本,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人眼剖面图,是老谋士在进入灯塔之前,从末日的开始又从城市到来冰源,在到此时灯塔的驻防时凭记忆画的。
这个带有纸章的小本子陪伴了老谋士很久很久,也许是一种习惯,也许是年龄的问题。
老谋士总是养成一种,在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老成,用一支笔一个小本子,只有自己能看得懂的方式写写画画。
此时的小本子图上用极细的线条标出了晶状体、玻璃体、视网膜和视神经的位置。
左眼的剖面图已经被老谋士用铅笔涂得密密麻麻——那是已经完全晶化的眼睛,所有结构都被灰白色结晶体给替代,这种现象已经是不可逆的了。
右眼的剖面图还留着一半的空白,但是那半边的空白边缘又有几个新添的小点,就是老谋士依然还没有睡着,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今晚用铅笔加上的记录……晶斑。
老谋士用手指上的指尖在右眼剖面图上那几个小点旁边轻轻的按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合上了那本陪伴了自己好久好久的小本子。
又慢慢的披上外衣站了起来,走到了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前。
柜门内侧还钉着那张手写的物品暂存单——铁剑、砍刀、短刀、铁管、平板、能量晶体,这些所有团队众人的物品,全部都被扣在了证物室里。
老谋士把暂存单旁边挂着的一面旧镜子给取了下来。
那面镜子是他从c区的走廊里无意给捡起来的——
半块碎镜片,边缘用布条裹着,背面还粘着不知道是哪个前住户留下的淡黄色污渍。
老谋士把镜子举到了自己的面前。
灯光从头顶斜的射了下来,落在了老谋士的左眼之上。
灰白色的结晶覆盖了自己的整个眼眶,在灯光的反射下映出了一种极其冰冷又极其硬实的光泽,就像一枚嵌在眼眶里的白晶色的石头。
那只眼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眨过眼了——
不是不想眨眼睛,是眼球和眼睑之间的肌肉组织早就已经被拿白色的结晶体给替代了,眼睑之间只能盖到一半就再也合不上了。
老谋士每一天早上都要用一块湿布轻轻的去擦拭着左眼的表面,否则结晶会粘连在眼睑的内侧。
而他的右眼在镜子里是看得很清楚的,没有什么问题。
此时的右眼白上有几道细密的血丝,是这些天在灯下看资料时间太久给看出来的。
瞳孔旁边有一片极淡极细的灰白色区域,如果不仔细的去观察这是几乎注意不到的。
但是李国华知道那灰白色的区域在那里——就在今天方屿这个家伙白天在接待室里给自己看的那张眼底扫描图上,这片区域被无限放大标注为了“活性残留病灶”。
这个眼睛里出现的位置很刁钻——不挡视线,但紧挨着晶状体的后囊。
如果一旦开始扩散,最先被侵蚀的就是悬韧带,然后是晶状体的本身,最后就是视觉神经。
李国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右眼,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话。
“最多还有几个月。
也许会更快吧。”
老谋士把镜子扣在了柜子上,镜面朝下。
然后身体又重新慢慢的在床铺上坐了下来,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
老花镜的镜片已经不适合老谋士现在的右眼视力了——
二点零的视力戴着老花镜反而会让焦距变得更短,看不清远处的景像。
但老谋士依然还是戴上了这个也陪着自己很久很久的老物品。
当然自己戴上老花镜之前,总是喜欢擦镜片的这个习惯总是改不掉。
在末日之前当了十几年的警察,每天戴上老花镜看案卷,摘下来看人。
这两副眼镜的交替之间藏着他半辈子的职业本能。
有些东西总是比眼睛的视力更加重要也更加庄重。
这是一个从末日之前从警察到末日之后变成了一个小队的智慧精神上的标向吧。
活得太久太久,也见过各种各样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人和事,没有什么内心上的变化,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惊涛骇浪。
只有平静,还有内心中几十年来的道德坚持,给别人给团队给这个世间,自己能给的一种东西,帮助或者又叫做职业上的帮助吧。
就在老谋士独自思索的时候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马权站在门口,独臂撑着门框。
他身体上还沾着巡逻队带回来的灰白色尘屑,右眼剑纹在灯光下缓慢地脉动着。
马权看了一眼李国华,然后走了进来,把门关上。
“刘波被科研部带走了。
我明天想着还是去找沃尔特一回。
那个、科研部那边你要去吗?”
李国华抬头看着马权。
马权依然还是那么稳重,像一块被冰原上的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怎么吹都不倒。
但是李国华本能的还是能够看到更多——马权的右眼剑纹的脉动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说明此时马权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现在很为刘波担心,也在为小雨担心,还在为整个团队正在被各个部门相互之间拉扯而烦躁不安。
只是马权习惯了不把这些烦恼都挂在脸上。
“我去。”李国华说,“而且我准备接受他们的研究邀请。
至少先以志愿者的身份进去,把他们的底给先摸清楚在说。
刘波一个人在里面太危险了,他的脾气又很硬,很容易会跟人出现顶撞。
我比刘波更会说话,也能缓和一些很尖锐的问题出现。”
马权走到李国华对面的床铺坐下,用独臂从壶里倒了一杯水——那是刘波早上从公共水房排队接的水,烧开后放凉了。
马权把水递给了李国华,李国华摆摆手表示不渴没有去接。
马权又把水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凳子上,彼此之间又沉默了几秒。
“你如果要去,我不会拦你。
但你右眼的晶化残留怎么办?
他们会把你当成研究样本,万一要做侵入性检测——
你的眼睛会经不起这样痛苦的折腾。”
“我就是为了眼睛才去的。”
李国华把老花镜又摘了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了回去,
“方屿今天给我看了三组数据。
如果现在对眼睛毫不干预的情况下,几个月之内眼睛会扩散到视觉神经的概率有百分之八十。
常规的药物抑制,只有百分之四十。
定向清除——实验性疗法,只有百分之五。
这是他们开出来的条件。
如果我不去,最迟一个月我的右眼就会开始出现问题。
去了,至少有机会能拖住。
我现在需要这双眼睛。
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小雨。也是为了你。”
马权看着李国华。
他知道这个老刑警不是在说软话。
李国华在团队里的作用从来不是战斗——他的价值在于他那双能看透细节的眼睛。
在冰原上能发现裂缝和伏兵,在灯塔里能读懂档案和规则。
如果这双眼睛瞎了,李国华就真的会变成一个只能坐在单元房里等消息的糟老头子了。
马权不相信李国华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更不会相信李国华会为了自己把团队拖进险境。
但如果不去科研部,眼睛会瞎;
去了,也许还能找到抑制的方法。
这是李国华自己给自己选的一个特殊的战场。
“他们可能会发现你的秘密。”马权说。
这句话不是警告,是一种确认。
李国华曾经以前也做过边防军官,也是东梅的旧识,是在病毒爆发前就认识阿莲的人。
老谋士的过去藏着太多太多不能对内务审查部说的事。
科研部的研究样本审查虽然宣称和内部安全调查无关,但数据是共享的——这是方屿没有明说但李国华早就知道的事。
如果他们发现李国华的真正身份,发现他也和阿莲的关系,那就不只是眼睛的问题了。
李国华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老刑警在绝境里才有的那种极淡极硬的笑。
“我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的秘密可以失去了。”
老谋士把老花镜又推了推,用右眼直视马权,“他们能查到的,最多就是一个曾经退役的边防老兵跟通缉犯东梅在病毒爆发前认识。
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如果他们想用这个做文章,我手里也有他们的把柄——他们今天下午未经内务审查部书面授权就带走了一个被列为最高级别监控对象的临时居民。
这个流程漏洞比我的秘密会更佳的致命。
他们不敢把我往死里逼。”
马权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李国华,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防爆玻璃外,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把李国华的左眼照亮了一瞬。
那颗灰白色的结晶眼珠在灯光下像一颗死去的星星,幽冷而安静。
马权突然觉得这个刑警也许比自己想象的会更强,内心素质会更硬。
当然这不是代表了身体硬——身体早被晶化和岁月磨软了。是心硬。
硬到能把自己当成棋子塞进敌人的棋盘里。
“眼睛是你最后的筹码。”马权说。
“对。我把它押上去了。
赢了,能看清小雨在哪。
输了,我瞎,但你们还在。”
李国华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把镜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他的右眼还是那么亮,像一盏还没烧完的灯。
“明天我去科研部报到。
如果三天之内我还没有回来,或者你们发现了有什么不对——不要来科研部找我。
去旧仓库区。
小雨在那里。
先找她。”
“你他妈的在交代遗言。”马权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是遗言。是后备方案。”李国华把镜子放回柜子上,转身看着马权,嘴角又露出那个极淡极硬的笑,“马权,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自己扛。
我这一去,最难的不是科研部,是你不肯撒手。
你听好了——我死不了。
我是去当研究样本,不是去当烈士。
他们想要我的眼睛,就会好好的养着我。
刘波也一样,他骨甲里那层绿宝石能量是他们的心头肉。
我们在里面,反而比在你们身边会更佳安全。
你安心的去旧仓库区。
去找你女儿。”
马权站起来,用独臂在李国华肩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极稳。
他没有说什么狗屁的“保重”,没有说那些虚情假意的“谢谢”,只是按了那么一下。
李国华感觉到了——这只独臂从末日的开始一直按到了现在的灯塔,而每一次的按在谁肩上,谁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次轮到李国华被案。
老谋士拍了拍马权的手,然后拿起那本笔记本塞进了怀里。
夜深了。铁架床上的小月已经睡着,手心的绿宝石在极细微地一闪一跳。
火舞靠在墙角,短刀搁在腿边,右膝屈着。
十方盘腿闭目,呼吸绵长。
马权躺在自己的上铺,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知道天亮之后李国华会走,刘波还没回来,火舞和十方的征召令还压在枕头底下。
团队像一张被从四个方向拉扯的网,中间那个结就是他。
只要自己不散,网就不会破。
马权闭上了眼睛,耳边是灯塔深处那个每隔几分钟就脉动一次的热源。
它在跳,像一颗极慢极沉的心脏,在黑铁一样的黑暗里,一下又一下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