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还没亮时,灯塔的内部也还没有天亮。
但是生物钟的习惯告诉李国华,现在大概是凌晨五点左右。
老谋士侧耳恭听了一会儿——上铺的马权呼吸轻而浅,那是装睡时才会有的频率。
火舞的右膝在床铺上极轻微地摩擦了一下,说明她也醒着。
小月的呼吸很沉也很均匀,毕竟是个小孩子也睡着了。
阿昆的磨刀石从昨晚半夜就停了,但李国华知道没睡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
老谋士悄声慢慢的爬了起来,把老花镜架到鼻梁上,从床底下摸出那双灯塔配给的软底胶鞋给穿上。
鞋底踩在合金地面上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此时的李国华也没有去叫醒任何人,只是从枕下抽出了那个小本子笔记本塞进了怀里,又把一个装水的小壶别在了腰间。
就在推开门前的时候老谋士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马权的上铺——马权是侧着身体而睡,面部是朝墙壁,独臂搭了在被子外面。
李国华知道那道背影是醒着的。
马权只是不想回头。
门给悄悄关上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老人的一声叹气。
老谋士在c区的走廊里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昨晚就写好的纸条,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了马权门缝的下面。
纸条上就只有几个字:
“三天后再见。相信我。”
然后老谋士决然的转过身走了。
穿过c区入口的推拉门,经过公告栏,在经过阿莲那张被撕掉一半的通缉令。
老谋士并没有去看那张画像,但右眼余光扫到了素描上那双眼睛。
穿过物资运输通道时,老谋士习惯性地数了数头顶的灯带——每隔六米就有一盏,有三盏还是坏的,其中一盏已经闪了好几天。
这些都是细节。
细节在老谋士的心这里,这就是自己的武器。
沈助理已经在科研部医疗科技科底层临时研究点的门口恭候多时了。
白色防护服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没有一点影子,整个人就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助理这个家伙在看见李国华时没有一点惊讶,只是身体上微微的侧了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李国华也立即表示回应的点了一下头,并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c区的任何一道门都要轻。
气压是密闭的,外面的气味一下子就被切断了。
反而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极淡极淡的药剂味和极器的臭氧味。
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铺在了每一寸的墙壁上,没有留下任何哪怕一丁点的阴影死角。
这个环境的设计逻辑李国华昨晚就已经想明白了:
没有阴影的地方,人是没法去躲藏的;
没有气味变化的地方,人的嗅觉会慢慢变得钝化;
没有时间感的空间里,人会失去对时间的掌握。
这里绝对不是看病的地方。
这里就是观察室。
“这边请。”沈助理带着李国华穿过那条宽阔而干净的走廊,经过几扇带观察窗的门。
李国华用右眼迅速的扫了一遍——第一扇门后是采血室,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给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抽血;
第二扇门后是扫描室,一个圆环形仪器正在运转,蓝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第三扇门后是空置的观察室,一张极窄的床,床上绑着束带。
李国华把每一扇门都记进了脑子里,包括它们和电梯口的距离。
他们最后停在一扇标着“综合检查室b”的门前。
沈助理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门。
方屿就在里面等着老谋士。
这位科研部医疗科技科的项目组、组长今天换了一副更厚一点的护目镜,白色的防护服下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面前放着一台平板,旁边是一整套采血和扫描设备。
“李国华先生,欢迎你做出了这个决定。”方屿指了指一把椅子。
语气温和,但不像昨天那么客气——因为从今天开始起,李国华就已经不再是被游说的对象,而是自愿进来的研究样本。
方屿不再需要再摆出一个请的低姿态了。
李国华坐了下来。
椅子是金属的,没有软垫,坐下去时椅背刚好卡住了老谋士的后腰,让他必须挺直上身。
这是设计过的坐姿——强制身体保持开放姿态,从心理上削弱人的防御。
老谋士在末日之前审讯犯人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手段。
“首先是常规检查:
抽血、血压、心率。”
方屿让一个年轻的研究助理过来给李国华抽血。
针头扎进了李国华的左臂肘弯时,他连看都没有去看。
老谋士的右眼盯着方屿,像在数着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方屿低头在平板上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从末日冰源走到了灯塔,路上有接触过多少变异体?”
方屿突然之间发问。
这种问题不是闲聊,是正式问询。
但方屿问得就像是顺口带出来的一样,就好比末日之前,两个隔壁邻居在闲聊一样,很随意也很让人放松。
“我记不清了。很多。”
“有没有被变异体给咬伤过?”
“没有。
但被划伤过几次。”
“有没有出现过濒死体验?
比如心脏骤停、窒息、长时间昏迷、或者被什么能量击中之后意识中断?”
李国华的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与精化病无关吧。
至少和方屿昨天说的“晶化研究”无关。
老谋士把话头含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说:
“有过。在冰原上被一次爆炸波给掀飞,摔进了冰缝里,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时间是没有任何意识。”
方屿在平板上记录,头也没抬。
“三四分钟的时间。
那后来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被队友给找到的,然后给抬了出来。”
“那之后你的晶化有没有产生什变化?
比如加速?
或者是减缓之类的同样问题?”
李国华并没有马上去回答。
老谋士从方屿的这个问题顺序里已经嗅出了某种不好的东西。
他们在建立一条时间连接线——不是晶化病的时间线,而是“能量接触”的时间线。
濒死体验之后晶化有没有变化,这个问题真正指向的是:
李国华在濒死状态下是不是和某种能量发生过交互。
在冰原上,能让人濒死又活过来的能量源,最大的嫌疑就是绿宝石。
但李国华不打算把绿宝石在这套问题里给暴露出来。
“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老谋士说。
方屿抬头看了李国华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她没有继续的去追问这个问题,并立即低下了头继续着记录。
然后方屿合上了平板,示意李国华坐到另一台仪器前。
那台仪器就像一把放倒的椅子,上方悬着一个环形的扫描仪,比体检室的那台小了一些,但结构依然是一样的。
李国华想起体检那天的经历——马权的能量值把扫描仪逼到上限,红灯亮了一片。
老谋士不知道自己的这台仪器会怎样,他不动声色地把怀里的那本小本子笔记本给按了按——
那是老谋士唯一的私人物品。
“能量扫描,十分钟。
保持身体放松,不要运用任何的异能。”方屿说。
这个女人就在老谋士的旁边坐下,眼睛盯着仪器的屏幕。
扫描又重新开始了新的工作。
环形轨道在旋转,蓝光从多个角度尽数的落下,贴着老谋士的皮肤和眼球表面游走。
李国华尽力把丹田里的土系能量压到了最低。
那种感觉很怪,像把一桶水倒扣在头顶却不让一滴水给溅出来。
老谋士的能量远不如马权强烈,但对仪器的刺激仍然是很明显的。
屏幕上跳出了几行数字,方屿微微倾身,目光专注。
她没说话,但李国华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的右手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扣了两下——
那是方屿产生了兴奋时的一个小动作。
扫描结束。
方屿没告诉李国华任何结果,只让另一个研究员带着自己去认知测试室走去。
那个房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之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认知测试的程序。
测试内容看起来是很标准的记忆、逻辑和反应速度的测试。
但李国华越往下做就会越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图形题和文字题只是外壳,真正在采集的,是李国华在不同刺激下的瞳孔反应和神经传导速度。
每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之后,都隐藏着更深层的神经学探测。
这些家伙在测试着老谋士的大脑是否被某种外来的能量给改造过。
就在测试顺顺利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间有几个问题开始产生变化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图像,第一张是灯塔结构图的一部分,第二张是某个地下通道的剖面图,第三张是一段模糊的实验室走廊监控截图。
每张图的后面都跟着一个问题:
“你是否见过这个地方?”
李国华选择了“否”。
每一章问题都选了“否”。即使其中一张——地下通道的剖面图——看起来和地铁站深处那扇标着“深层通道”的合金门结构高度相似。
老谋士依然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过,没有任何犹豫。
但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们在找实验体。
在找所有接触过深层能量的人。
晶化病只是他们的第一层网。
之后是更长时间的谈话。
方屿亲自问,从病毒爆发开始,一年又一年往下推进。
这个女人问得刁钻也很细致,看似不紧不慢的推进,偶尔也会去问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比如“你们在末日之前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东梅的这个人啊?”
李国华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东梅?没有。”
方屿点点头,又转回晶化病这个问题上。
如此反反复复的这个样子问,就像织网一样把线绕来绕去的打着转。
等问询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虽然李国华在密闭空间里看不见天,但老谋士依然还是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生物钟在告诉自己,至少有六个小时的时间过去了。
方屿把平板收好,走到了李国华的面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着:
“李先生,你今天辛苦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会是类似的相关检查。
休息区就在走廊的尽头,而你的同伴刘波也正在那边。
在这期间你们可以相互之间进行交流,但是请不要讨论有关研究的内容——
这也是在保护你们自己。”
这个女人又顿了顿,并再次的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你右眼的定向清除疗法,我会尽快的马上去安排。
这个方案需要一些额外的前置数据。
请你耐心的等待。”
李国华站了起来,腿开始有点僵硬了。
老谋士扶着桌沿站稳,对方屿点了一下头。
沈助理带着李国华就往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走廊还是那么亮,那么宽。
老谋士的右眼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天花板上可能会有装备了探头的每一个位置。
李国华记住了方屿扣膝盖的动作,记住了能量扫描时屏幕跳出的几组数值,记住了认知测试里那三张图片的构图。
老谋士把这些统统的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脑子里,就像把一排排小刀插进了鞘里一样。
此时的李国华已经知道,科研部的这些家伙已经不是为了在给自己治病了。
他们在用另一种方式寻找“实验体”。
晶化眼只是一个入口。
他们会慢慢揭开李国华的过去种种经历,就像是揭开一块结痂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老谋士在深思熟虑的想着,自己绝对不会让这些人给得逞的。
三天的时间。
这是李国华给自己三天的时间。
至少要先弄清楚刘波到底在哪里,能不能跟着自己一起走。
此时此刻李国华微微的握了握拳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这些从自己手心里流出来的汗水是冰冰凉凉的,就像是从骨头缝里给渗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