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兴安县城。
富丽华大酒楼顶层的“帝王厅”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宽大的自动旋转餐桌上,摆满了生猛海鲜和山珍海味,两瓶飞天茅台已经见了底。
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张队长靠在椅背上,
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满桌的好菜他是一口没动,面前的酒杯也满着,整个人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我说老张,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平时喝酒你可是主力,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
坐在主位上的孙建业打了个酒嗝,满脸红光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子上,
手里盘着两串小叶紫檀,一副大局在握的悠哉模样。
旁边正在倒酒的刘强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张队,
昨天可是打了个大胜仗,把华江乡那帮刺头全收拾了。
来来来,我敬您一杯,下午还得麻烦兄弟们好好‘招呼招呼’那几个小兔崽子!”
张队长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去端酒杯。
“老孙,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右眼皮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跳。”
张队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昨天下午抓人的时候,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看我的眼神太邪性了。
他说要扒了我的皮,那绝对不是在放狠话,那小子身上是真带着见过血的煞气。”
孙建业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老张啊老张,你这是岁数越大,胆子越小了!
一个戴眼镜的斯文败类,随便放两句狠话就把你堂堂治安大队长给吓住了?”
“不是我胆小。”
张队长摇摇头,脸色凝重,
“老孙,你仔细想想。
能在老家眼都不眨地砸出几千万现金,给全村人盖别墅修路,
这是普通在外面赚了点钱的小老板能干出来的事吗?
这种人手里捏着的资本和人脉,绝不简单。
咱们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铁板?
在兴安县,谁他妈敢在老子面前充铁板!”
孙建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里满是嚣张跋扈,
“不管他在外面是龙是虎,
到了兴安县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他得给我卧着!
你别忘了,
这县里的城建、规划和工程审批,是谁在管?”
孙建业冷哼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姐夫王副县长那可是常委班子里的人!
他一个外地回来充大头蒜的土老板,想在县里把几千万的工程做下去,
不拜我姐夫的码头,不把沙石建材的利润让出来,我让他一块砖都运不进村里!”
听到“王副县长”这几个字,张队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是啊,在兴安县,王副县长就是天。
这些年,孙建业打着他姐夫的旗号,强买强卖、霸占工程的事干了不知道多少,
哪次不是把那些外地来的老板收拾得服服帖帖?
“孙哥说得对!”
刘强在一旁谄媚地附和道,
“张队,你就是想太多了。
这种自以为有两个臭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老板,咱们收拾得还少吗?
先把他手底下这帮能打的关上几天,杀杀他的威风。
等他反应过来,知道县里是谁说了算,
还不得乖乖提着几十万的现金,来求孙哥高抬贵手?”
孙建业被这几句马屁拍得很是受用,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刘强懂事。
老张,把心放到肚子里。
等那小子拿着钱来求和,沙石那块利润我拿大头,
剩下的,绝对少不了你治安大队兄弟们的辛苦费。”
听到有好处拿,
再加上有王副县长这尊大佛顶着,
张队长心里的那点不安终于被压了下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在县里待了半辈子,太清楚权力的作用了。
不管对方多有钱,在绝对的地方权力面前,也只能低头认栽。
“行,老孙,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这杯酒我干了。”
张队长端起面前的茅台,跟孙建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人在我大队里关着,没有我发话,谁也提不走。”
包厢里再次响起了推杯换盏的笑声。
三个人红光满面,正美滋滋地做着瓜分几千万工程利润的发财大梦。
就在这时,
张队长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大队值班室打来的号码。
接通后听了两句,
他“嗯”了一声,挂断电话,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
“怎么了老张?局里有事?”
孙建业吐了口烟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值班室说队里临时有点突发状况,让我马上回去一趟。”
张队长穿上外套,一边系扣子一边说道,
“估计又是下面哪个乡镇报假警或者闹事,我得回大队看一眼。”
孙建业笑着摆摆手,
“行,公事要紧。
反正在咱们兴安县,天也塌不下来。
你去忙,晚点咱们再换个地方接着喝。”
“成,那我先走一步。”
张队长点点头,推门走出了包厢。
他迈着带着几分酒意的步子,以为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回单位处理公事。
他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
五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车,已经悄然停在了兴安县公安局大院里面。
——
下午两点四十分,
市委大楼的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莫勇清站在大楼门厅的台阶上,脸上挂着热忱而周到的笑容,
目送着自治区发改委领导乘坐的中巴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转身走回三楼的办公室,
随手将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解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走到办公桌前,
莫勇清看着刚才开会留下的那厚厚一沓《关于加快推进桂林市重大基建项目落地的研讨方案》,
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这几年,
国家的大政策和自治区的资源,都在向“强首府”战略倾斜。
大量的建设资金、政策红利,不要命地往首府南宁砸。
这就导致像桂林、柳州这些曾经的老牌重镇,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
桂林的市中心老城需要改造,临桂新区的高新产业园嗷嗷待哺,
到处都是伸手要钱的项目。
可市财政的盘子就那么大,发改委那边给的也多是政策上的“空头支票”,
从上面要点真金白银的拨款,简直比登天还难。
没有大资本入场,桂林的城市升级就是一句空话。
正因为如此,周文韬电话里透露的那“百亿级”的投资盘子,
对现在的桂林、对即将面临换届的莫勇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久旱逢甘霖的及时雨。
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推掉其他行程,专门腾出时间来见一个年轻人的根本原因。
莫勇清拉开底层的抽屉,摸出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莫书记。”
吴秘书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办公桌手边的位置。
“嗯。”
莫勇清吐出一口青烟,随口问了一句,
“上午市局门口那场闹剧,老钱处理得怎么样了?”
“钱局长中午打过电话来汇报了。”
吴秘书站在桌前,有条不紊地答道,
“他亲自安排把报案的乡亲们安置在了市局招待所,安抚了情绪。
然后当场点将,让唐副局长带队,
抽调了刑侦和纪检的人成立了专案组,中午就直接赶往兴安县城了。
媒体那边也做了工作,目前影响控制住了。”
莫勇清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
“查清楚是因为什么事闹起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