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钱正源坐车赶到了市委。
他今天本来要去县里参加一个治安工作会的，车都派好了，临时让司机调了头。
唐副局长在市局那边守着，他在车上又接了个电话，
说楼下记者越来越多，已经有日报的记者在找人做电话采访了。
钱正源听完，把手机往坐垫上一拍，对司机说了三个字，
“市委，快。”
车子从市局侧门绕出来，没走主路，沿着漓江边的一条小路往市委赶。
钱正源坐在后座，领口已经汗湿了。
他当公安局长这些年，不是没碰见过棘手的案子，
但像今天这样被一帮农民拿着录像带堵在门口的事，还是头一遭。
那盘带子他虽然还没看，
可唐副局长在电话里把画面描述得清清楚楚——
砸料、扎胎、拔枪、抓人。
更麻烦的是，抓人的还是他手底下的人。
县局公安大队，当然也归市局管。
车子在市委大院门口停稳，钱正源整理了一下警服，大步进了楼。
他没去自己该去的政法委，而是直接上了三楼会议室。
三楼会议室门口，
市委第一秘吴秘书正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跟几个工作人员核对下午的行程。
见钱正源行色匆匆，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打招呼，
“钱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莫书记在开经济工作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吴秘书。”
钱局长快步走过去，语气有些焦急，
“莫书记在里面？
市局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得马上向书记汇报。”
吴秘书压了压手，示意他小点声，眉头微微一皱，
“钱局，
书记正在里面接待自治区发改委下来的巡视组，探讨明年桂林几个重大基建项目的资金拨付问题。
这是事关桂林未来三年规划的重中之重，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钱局长当然知道轻重缓急，但他手里的事也拖不得，
只能压低声音说道，
“吴秘，这事真压不住。
今天一早，下面县里跑来几十个村民，把我们市局大门给堵了。
不光有媒体记者，人家还带了录像铁证。”
吴秘书眼神一凝，
“什么性质的录像？”
“县公安大队的人跟社会闲散人员勾结，
跑到村里去乱抓人，差点引发群体流血事件！”
钱局长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而且据报案人反映，
这群地痞背后，有县里领导干部的影子在撑腰。
这种涉黑又牵扯到基层干部的恶性事件，
外面记者都看着，我不来请示市委，这专案组我没法往下派啊。”
吴秘书在市委大院待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一听“警黑勾结”、“牵扯县领导”、“媒体曝光”，
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小的政治地雷。
“你先在这等一下，等会儿中场休息，我进去通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低声交谈和喝茶的动静。
吴秘书趁着给领导们添茶倒水的功夫，
悄步走到莫勇清身后，微微俯下身，附在莫书记耳边低语了几句。
莫勇清正跟自治区发改委的领导聊着经济指标，
听到吴秘书的汇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一群胡闹的东西。”
莫勇清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怒却是实实在在的。
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自治区巡视组就在眼前，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上级的资金拉下来，
怎么在下午把那位身家百亿的“财神爷”安抚好，结果下面县里居然捅出这种丢人现眼的娄子。
因为吴秘书的汇报非常简短，
只提了“村民报案”、“县公安队伍违纪”、“牵扯县领导”，
并没有在有限的几秒钟内去详细说明是哪个乡、哪个村，更没有提那个还未被核实名字的“投资老板”。
在莫勇清听来，
这不过又是一起基层常见的执法不当引发的干群纠纷，
只是因为牵扯到黑恶势力和媒体，性质比较恶劣罢了。
“你去告诉老钱，”
莫勇清放下茶杯，目光依旧看着前面的会议材料，语气冷厉地吩咐道，
“让他市局自己挑大梁，立刻派专案组下去！
该停职的停职，该抓的抓，绝不能让媒体把事情扩大化。
牵扯到干部的，让纪委同步跟进。”
吴秘书点了点头，
“明白，那具体的情况……”
“我现在没空管这些烂谷子芝麻的事。”
莫勇清摆了摆手，打断了秘书的话，
“等下午巡视组走了，你再把简报放到我办公桌上。
这帮基层干部，简直是不知所谓！”
说罢，莫勇清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
转头继续与旁边的自治区领导探讨起工业园区的政策倾斜问题。
吴秘书退出会议室，
将莫书记的指示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钱局长。
拿到了市委一把手的“尚方宝剑”，钱局长心里有了底，
立刻匆匆赶回市局......
——
上午十一点，
钱局长的专车开回了市局大院。
车还没停稳，他就推门走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向还围在大门台阶上的村民。
一直顶在前面满头大汗的唐副局长见状，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赶紧迎了上去。
钱局长摆摆手，越过赵副局长，直接走到进哥儿和老栓叔面前。
“乡亲们，我是市公安局局长钱正源。”
钱局长目光扫过那些大妈和横幅，声音洪亮，
“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已经向市委莫书记做了汇报。
市委的指示很明确：绝不姑息，严查到底！”
听到“市委书记”和“市局局长”的承诺，
原本还在闹腾的大妈们面面相觑，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钱局长看着满脸风霜的老栓叔，放缓了语气，
“老哥，天气这么热，大家带着孩子在这坐着也不是个事。
你们放心，市局今天就派专案组下去。
要是大家还不踏实，怕县里有人使绊子，那就先别回去了。
唐局！”
“在！”
唐副局长赶紧上前。
“去，
把大院后面的市局招待所腾出来一层，安排乡亲们住进去！
一日三餐费用市局全包了。”
钱局长掷地有声地说，
“在问题没解决、你们村的后生没安全放出来之前，你们就在这踏踏实实住着！”
老栓叔这辈子哪见过市里这么大的官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进哥儿。
进哥儿明白，火候到了，再闹就过了。
他适时地递了个台阶，冲钱局长微微点头，
“钱局长雷厉风行，我们相信市局能秉公执法。
老栓叔，听领导安排，让大婶们先带孩子去招待所歇着吧。”
看到村民们终于肯配合，钱局长心里松了口气，
但转过身往办公大楼走去时，脸色又重新沉了下来。
“通知刑侦支队、纪检督察组，
所有负责人在三楼会议室开会，五分钟内必须全部到齐！”
几分钟后，三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钱局长走到主位，双手撑着会议桌，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座的骨干。
“废话我不多说，
刚才的录像你们也都看了，市委一把手已经发了话。
现在，立刻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由唐副局长亲自带队！”
钱局长直起身，干脆利落地布置任务，
“散会后，专案组马上出发去兴安县！
第一，把那几个被抓的华江乡村民安全接出来，核实情况；
第二，把那个带队抓人的张队长，
还有录像里那个带头挑事的社会人员，当场扣下，异地审查！”
说到这里，钱局长冷哼了一声，“
我不管这帮人背后是县里哪位领导在撑腰，
如果有人敢出面干预保人，就告诉他，这是市委莫书记亲自过问的案子！
不怕死的，让他直接来市局找我！”
“是！”
会议室里齐刷刷地响起回音。
不到半个小时，
五六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车拉响警笛，驶出大院，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直奔兴安县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