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管家老宅。
华明清牵着郭姗姗的手，身后跟着两个像小炮弹一样的孩子，刚跨进门槛，达远和明慧就撒开了欢。
“太爷爷！太爷爷！”
两个孩子一边喊着，一边像两只快乐的小鹿冲进院子。
管老爷子正站在廊下，见重孙辈来了，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瞬间笑开，张开双臂迎上去：“慢点，慢点！哎哟，我的乖孙，别摔着！”
管维诚的母亲也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这是华明清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大嫂”。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看着两个孩子时，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
华明清和郭姗姗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恭敬地微微躬身：“阿姨好。”
“这就是明清吧？姗姗也来了。”管母笑着点头，目光在华明清身上停留了片刻，赞许道，“老爷子常念叨，说你们生了一双好儿女，他是喜欢得紧。快，进屋坐，午饭我已经安排好了。维诚晚上回来，老爷子发话了，今天谁也不许走。”
“那就打扰阿姨了。”华明清笑着应道。
“说什么两家话。”管母热情地招呼着，“到了京城，这就是自个儿家。常来走动，家里热闹，老爷子心里才舒坦。”
正说着，王锦文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华明清身侧，压低声音道：“华书记，领导请您去书房。”
华明清神色不动，微微颔首，随王锦文穿过回廊，来到了老爷子的书房。
书房内墨香浮动。王锦文手脚麻利地给华明清泡了一杯茶，又给老爷子的杯里续上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目光平静如水：“明清啊，这次去培训，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
华明清双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笑道：“老爷子，您是指这次培训的纪律吧？那简直是脱了一层皮。不过对我来说，这倒无所谓。我琢磨着，这应该是上面有意为之。”
“哦？”老爷子眼皮微抬，不动声色，“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华明清放下茶杯，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这次培训名单上有六十三人。这才几天？因为严重违纪被退学的就有五个，通报批评的更是多达二十八人。我分析，这背后有两层意思：一是竞争激烈，必须通过高压手段淘汰一部分人，杀鸡儆猴；二嘛，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立规矩。”
老爷子手中的核桃停住了，微微点头：“你能看到这两层，算是及格了。但更深的一层，你还没悟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现在的高层d校，不仅仅是学习的地方，更是各省市、部委未来掌舵人的磨刀石。候任领导兼任校长，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这背后的深意吗？”
华明清心头一动，脑海中灵光一闪：“老爷子，您的意思是……这里是华夏政坛的‘黄埔军校’？”
“一点就透。”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既然是黄埔军校，那就得有铁一般的纪律。如果连这点纪律都扛不住，将来怎么扛得住家国重任？所以，不管淘汰多少，宁缺毋滥。选拔人才，首要看的是政治素质和抗压能力。你们这期是第一批，接下来还有好几批，只会更严。听说还要安排军训，我这是给你提个醒，别掉以轻心。”
“明白。”华明清郑重地点头，“严格点好，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对了老爷子，我本来想报名考个研究生，不知道跟这个冲突不？”
“自我加压，好事。”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考！d校的师资都是优中选优的精英，你想考什么方向？”
“我想考哲学。”华明清沉吟道，“以前学的是工科，思维偏理性，现在想补补文科的底子，换个角度看世界。”
“哲学好，d校的理论研究力量很强。”老爷子肯定道，“这事儿你自己想办法，没人能帮你。不过，你能有这个心气，我就放心了。”
“那是自然。”华明清笑道，“听了几节课，确实跟省d校不在一个档次上，受益匪浅。”
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仿佛只是闲聊：“你这一走，安邦那边没出乱子吧？”
华明清早已习惯了老爷子这种跳跃式的思维，笑着宽慰道：“老爷子您放心，安邦现在的悟性，那是今非昔比。最近几次班子调整，都是围着他转的。他对琼花市的情况已经摸得透透的，掌控大局没问题。执行力也强，只要按部就班落实规划，琼花市乱不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思维再次跳跃：“小诚呢？”
提到管维诚，华明清收起了笑容，正色道：“维诚大哥现在的压力不小。今年琼花市的经济总量超过建康市，基本已成定局。建康市作为省会，市长位置长期空缺，这对维诚大哥来说，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我觉得，市长人选应该尽快到位。”
“哦？为什么？”
“维诚大哥用数据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建康市今年的经济指标肯定是半省级城市里的佼佼者，势头太猛。这时候市长到位，不管是来配合的还是来掣肘的，都掀不起大浪。反之，拖久了反而容易生变。”
老爷子目光深邃：“那你觉得，该配个什么样的市长？”
华明清思索片刻，缓缓道：“到了这个层级，具体抓经济的能力反而是次要的，关键是理念。建康市已经上了快车道，经不起折腾。新市长来了，得能萧规曹随，一以贯之。提高行政效率，抓落实，这才是当务之急。”
老爷子没再接话，只是深深看了华明清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夜幕降临，管家大院灯火通明。
管怀录果然回来了。饭桌上，这位长期在大西北工作的汉子，身上带着一股豪迈之气。他笑着给华明清倒酒：“明清啊，老爷子说你酒量不错。我年纪大了，咱俩二比一，今天就这样喝，行不行？”
华明清连忙起身，双手举杯：“领导，您说了算，我听您的。”
“在家里，哪有什么领导！”老爷子在一旁不温不火地插话了，佯装生气，“你年纪大了？我还没喊老呢！你们俩，一个德行。”
管怀录哈哈大笑，连忙转弯：“好好好，家里您最大，您说了算。”
华明清夹在中间，只能笑着给老爷子夹菜，主动服务。
老爷子叹了口气，看着两个喝酒的男人，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唉，看着你们喝，我心里痛快。我现在被他们管着，滴酒不能沾。你们替我多喝点。”
人老了，有时候真像个老小孩，怕寂寞，喜热闹。
管怀录对老爷子的“抱怨”早就习以为常，百依百顺。他转头对华明清道：“来，明清，咱爷俩喝。今天一人一瓶，喝好了，咱随便聊聊。”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华明清喜欢这种喝酒方式，任务明确，不扯皮，不推诿。不到一小时，晚饭结束。
饭后，郭姗姗带着孩子去了西厢房，管怀录夫妇住东厢房。华明清跟着管怀录进了东厢房的书房。这是华明清第一次进管怀录的书房，布置得简洁硬朗，充满了军人风格。
秘书泡好茶退了出去，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书房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管怀录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肃杀。
“明清啊，”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医疗改革的案子，水比想象中深。又牵连出了几年前的间谍案，想捂都捂不住了。那几个牵涉其中的家族，这次被打击得很惨，所谓的‘第三代领军人物’，这次全折进去了。”
华明清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杯微微发热。
“这些人已经联手了。”管怀录盯着华明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们准备对你、维诚、安邦进行报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华明清眉头微皱：“他们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管怀录摇摇头，“警察系统已经采取了措施，但百密一疏。这次参加培训的人员里，也有他们的人。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华明清沉默片刻，沉声道：“领导，我不怕。但我担心安邦和维诚大哥，他们毕竟是……”
“安邦和维诚那边你不用操心，已经安排了。”管怀录打断了他，“今天找你谈的，是你的安全问题。”
“我？”华明清指了指自己，“我个人无所谓，就是怕连累家人。”
“你们家那边，我们也加强了防范，应该问题不大。”管怀录给出了几点建议，“第一，在d校期间，尽量不要外出；第二，休息的时候，别自己开车。把你原来的司机调过来，我听说他身手不错。外围的安保，我再想办法。”
“是，听您的。”华明清点头。
管怀录脸色稍缓，安慰道：“临时措施。放心，对他们的打击才刚刚开始，国家机器运转起来，他们扛不住。小心点，就没事。”
华明清淡然一笑：“领导放心，我扛得住。”
……
第二天中午，华明清一家才离开管家大院。
回到家，华玉山把华明清叫到身边，商量起了家务事：“明清啊，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达远、明慧上学就在院子里，方便。佳慧走了以后，保姆就不找了。我们身体硬朗，接送孩子没问题。”
“行，听您的。”华明清点头，“只要别累着你们。对了，明方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华玉山叹了口气，“他们那地方太挤，我们去了都没地儿住。”
“那好办，让他们常来。”华明清笑道，“一家人热闹点好。他们去咱们这不方便，咱们去他们那也不方便。”
“我们倒是无所谓，就是担心你姐。”华玉山忧心忡忡，“你这一走，谁来照应他们？开个饭店，起早贪黑的，不容易。”
华明清笑着安慰道：“爸，您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家里收入最高的，就是他们。他们在建康市买了房，孩子上学的事，姗姗也跟她大哥打过招呼了，郭大能解决。而且，金星的野心大着呢，马上也要来京城开分店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两个孩子还是建议在建康市上学，那边教育质量高，对考大学有利。至于那个饭店，您别小瞧了，那是他们的根。守好了那个店，一家人衣食无忧。省城里盯着他们的人多着呢，出不了事。您知道那饭店一年赚多少吗？我估计，今年纯利能有三百万。”
“多少？！”华玉山眼睛一瞪。
“三百万。”华明清肯定地说，“郭大的办公室都腾出来给他们经营了。咱们三家，日子过得最滋润的，就是他们。”
华玉山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了：“真的？那……那辛苦点也值了。”
“年底春节，他们肯定带孩子们来给您二老拜年。”
华玉山笑了，没说话，但眼里的满足感怎么也藏不住。
周一清晨，华明清亲自驾车来到d校。
他来得很早，停好车回宿舍转了一圈，田毅已经在等着了。这小伙子机灵，周日晚上就赶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华明清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听课、记笔记、写作业，按部就班。这种纯粹的生活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几位任课老师对这个特殊的“学生”印象极佳，他不懂就问，问题往往刁钻且有深度，逼得老师都得回去查资料。
华明清心里有杆秤。自己这个班长当得稀里糊涂，肯定是老爷子打了招呼。既然当了，成绩就不能拉胯，否则既对不起这位置，也对不起老爷子的脸面。再说了，要是能评个优秀学员，那也是锦上添花。
上午四节《市场经济概论》，老师的水平确实高，比省d校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华明清听得认真，心里盘算着还得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这次考试，看来不好对付。
周二下午四点，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辅导员鞠建国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常务副校长李元旺、副校长柳佳芹赫然在列。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鞠建国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田毅身上，严肃道：“田毅同学，你是d支部书记，现在由你来点名。”
全场哗然。
临时抽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准备。
田毅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办法，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走到华明清身边，拿过花名册，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