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楼船比镇海号大了三倍，船舱里能跑马。
祁天运躺在顶层最宽敞的那间舱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星图发呆。这船是星璇真君的座驾，唤作“星河舟”，船身刻满星辰符文，航行时不用帆也不用桨，全靠星光推动，一日千里。
从无忧岛到天机山，原本要半个月的航程，现在三天就能到。
但祁天运觉得，这三天比三年还难熬。
心魔就像条毒蛇，盘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就咬一口。白天还好些，人多，说说话，逗逗闷子，勉强能分散注意力。可一到晚上……
“又做噩梦了？”
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紫月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几碟小菜。她今天换了身浅紫交领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那根丑木簪，整个人温婉得像月光。
祁天运坐起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嗯……梦见你中箭了。”
紫月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但她很快稳住，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祁天运的手。
“公子，那是心魔制造的幻象，”她的声音很柔，但很坚定，“你看，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祁天运反握住她的手。紫月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但这份真实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我知道是幻象，”他苦笑，“可太真了……真到我醒来摸到你手在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紫月眼圈微红，却还是笑着：“那公子就多摸摸，多看看，记住我是活的，是暖的，会笑会哭，还会给公子熬粥。”
她把粥碗递过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加了点虾仁和青菜，香气扑鼻。
祁天运接过来，大口大口喝。喝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紫月：“答应我件事。”
“公子请说。”
“以后……别挡在我前面，”祁天运声音有点哑，“要挡也是我挡你前面。”
紫月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但眼底有水光：“好，我答应公子。但公子也要答应我，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有我们呢。”
两人正说着，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灵蝶站在门口，还是那身藏青劲装，高马尾，霜语剑背在身后。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紫月在，脚步顿了一下。
“我……煮了鱼汤。”她语气有点不自然。
紫月抿嘴一笑，起身：“那正好，公子刚喝完粥，再喝碗汤补补。我去看看叶灵儿那丫头又在鼓捣什么新丹药。”
她冲周灵蝶点点头，轻步离开，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周灵蝶走到床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奶白色的鱼汤，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看着就鲜。
“岛上渔民送的鱼，”周灵蝶把汤碗递给祁天运，“说是深海银鲟，补气血。”
祁天运接过，喝了一口。汤很鲜，但……有点咸。
“盐放多了？”他问。
周灵蝶脸微红：“第一次煮，没掌握好分量。”
祁天运笑了，一口气把汤喝完，抹抹嘴：“好喝！咸点下饭！”
周灵蝶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轻声说：“公子，以后……别总冲在最前面。”
祁天运一愣。
“我是剑修，”周灵蝶握紧剑柄，“我的剑，就是用来保护你的。你若出事……我的剑就没了意义。”
她说得很平静，但祁天运听出了话里的决绝。他想起幻象里，周灵蝶自爆金丹的场景，心脏像被攥紧了。
“灵蝶……”
“公子不必多说，”周灵蝶打断他，“我心已定。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提起食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还会煮汤，下次……少放盐。”
门关上。
祁天运坐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雪儿像片雪花似的飘进来，手里也提着个食盒。她今天换了身月白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简洁利落。
“雪儿？”祁天运惊讶，“你怎么……”
“走门会被发现，”陆雪儿面无表情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我也煮了汤。”
食盒里是一碗清汤，汤色清澈见底，只有几片雪白的鱼片，两片嫩姜，一点盐花都没有。
“清蒸雪鲟，”陆雪儿把碗递过来，“补气安神。”
祁天运接过，喝了一口。汤很淡，但鱼肉的鲜甜全在汤里，回味甘甜。
“好喝！”他由衷赞叹。
陆雪儿点点头，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喝汤。
等祁天运喝完，她才开口：“幻象里，我冻在冰里？”
祁天运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你怎么……”
“公子说梦话了，”陆雪儿语气平静，“昨夜我守夜，听到你喊‘雪儿别沉’。”
祁天运哑然。
陆雪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我是冰系剑修，就算真掉进冰海，也能自己破冰而出。”
她转过身，看着祁天运，清冷的眸子里有罕见的温柔：“所以公子不必担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你。”
祁天运鼻子一酸。
陆雪儿走过来，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笨拙，但很真诚。
“好好休息，”她说，“心魔而已，斩了便是。”
她也走了。
祁天运躺回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姑娘……一个个的，都让他心疼。
正想着，舱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苏宛儿。她没端吃的，而是端着盘葡萄——紫莹莹的，颗颗饱满，还带着水珠。
“哟，小冤家，”她扭着水蛇腰走进来，绛紫长裙的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前脚刚走两个，后脚又来了？你可真忙。”
祁天运苦笑：“苏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苏宛儿在床边坐下，摘了颗葡萄，剥了皮，递到祁天运嘴边：“尝尝，东海灵葡，安神补脑。”
祁天运张嘴接了。葡萄很甜，汁水丰沛。
“幻象里，我被炼成傀儡了？”苏宛儿一边剥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祁天运差点呛到。
“你……你也听到了？”
“昨夜我也在守夜，”苏宛儿笑，“不光我，那几个丫头都在。你这一晚上，把咱们的死法都喊了一遍。”
祁天运：“……”
苏宛儿又喂了他一颗葡萄，然后擦了擦手，正色道：“小冤家，姐姐我活了快一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白无心那老东西折磨我八十年，都没能让我屈服。区区心魔幻象，就想吓住我？”
她凑近些，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飘过来：“告诉你，姐姐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的。除了你，谁也拿不走。就算真要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也得拉上足够多的垫背的，才不亏本。”
祁天运看着她，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
“苏姐姐……”
“别肉麻，”苏宛儿戳他额头，“好好养着，等到了天机山，姐姐陪你双修，保证让你把心魔忘得一干二净。”
祁天运脸一红。
苏宛儿“咯咯”笑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抛了个媚眼：“对了，明天姐姐给你炖甲鱼汤，大补。”
她也走了。
接下来，叶灵儿、方柔心、墨璇、明玉……轮流来了一趟。
叶灵儿送了瓶“宁神丹”，说是她新研制的，专治做噩梦，但副作用是会让人唱歌——祁天运没敢吃。
方柔心送了碗“莲子羹”，说是能清心火。她话不多，只轻声说：“公子，柔心虽然修为低微，但若真有事，柔心愿以命相护。”
墨璇送了本《心魔克制手册》，是她连夜整理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心魔的成因、表现和应对方法。她还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数据分析，公子战胜心魔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点五，前提是保持情绪稳定。”
明玉……明玉直接扑到床上，抱着祁天运的胳膊哭：“小罐子你别死啊！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还没嫁给你呢！”
祁天运好不容易把她哄走，已经精疲力尽。
夜深了。
星河舟在星空下静静航行，窗外星河璀璨。
祁天运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
他知道又要做梦了。
但这次……他没那么怕了。
黑暗中，心魔如期而至。
还是那片血红色的天地，还是那些尸体。
紫月心口插着箭，周灵蝶七窍流血，陆雪儿沉在冰下，苏宛儿在火上燃烧……
“看到了吗？”心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凑近，嘴角挂着邪笑，“她们都会因你而死。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祁天运握紧拳头，但没像上次那样失控。
他看着那些幻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你错了。”
“嗯？”心魔挑眉。
“紫月温柔，但内心坚韧，她不会轻易倒下，”祁天运指着紫月的幻象，“她会活下去，活得很好。”
幻象中的紫月，突然动了动手指。
“灵蝶是剑修，剑心通明，就算真到绝境，她也会选择最有尊严的方式，”祁天运看向周灵蝶，“而不是像这样狼狈。”
周灵蝶的幻象，手中的断剑突然亮起微光。
“雪儿是冰系天才，冰封对她来说不是死亡，是另一种形态，”祁天运语气坚定，“她若真落水，只会把整片海都冻住，然后走上来。”
陆雪儿的幻象，眼角的冰泪珠，开始融化。
“苏姐姐……”祁天运看向十字架，“她经历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比谁都渴望光明。火焰烧不死她，只会让她涅盘重生。”
苏宛儿身上的火焰，突然变成了九幽阴火，反噬向十字架！
心魔的脸色变了。
“还有灵儿、柔心、墨璇、明玉……”祁天运一一指过去，“她们都不是弱者。她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我保护她们，她们也在保护我。这不是谁欠谁，是……互相扶持。”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恐怖的幻象开始淡化、消散。
血红色的天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有光透进来。
“不可能！”心魔怒吼，“你明明害怕！你怕失去她们！”
“我是怕，”祁天运坦然承认，“但我更怕……因为害怕，就不敢去爱，不敢去保护。”
他看着心魔，笑了：“你知道吗？刚才她们一个个来找我，送吃的，送药，说傻话……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爱不是弱点，”祁天运一字一顿，“是力量。”
话音落，整个识海剧烈震动！
那些残存的幻象彻底粉碎！血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七彩的光芒！
光芒中，七道倩影缓缓浮现。
紫月、周灵蝶、陆雪儿、苏宛儿、叶灵儿、方柔心、墨璇。
她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将祁天运护在中央。
而圈外，明玉公主蹦蹦跳跳地喊着：“还有我！还有我！”
心魔发出不甘的嘶吼，身形开始消散。
“没用的！我还会回来！只要你还有恐惧，我就……”
“那就来吧，”祁天运平静道，“下次，我会亲手斩了你。”
心魔彻底消失。
识海恢复了平静。
现实中，祁天运缓缓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暖的。
舱门被推开，众女一起涌进来——显然她们在外面守了一夜。
看到祁天运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公子，你……”紫月眼圈又红了。
祁天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咧嘴笑了：“没事了。做了个好梦。”
“好梦？”周灵蝶疑惑。
“嗯，”祁天运点头，“梦见你们……都活得好好的。”
众女都笑了。
这时，星璇真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准备一下，天机山到了。”
祁天运下床，走到窗边。
远处云海之上，一座巍峨的山峰若隐若现。山峰之巅，矗立着无数楼阁殿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就是天机山。
那里有洗心池，有镇魔塔，有混元仙尊留下的传承。
还有……他们父子团聚的希望。
“走吧，”祁天运转身，看向众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