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来回回又过去一周,转眼间,自从游园会那场与“新出智明”的对峙落幕之后,风波看似平息。
江怀瑾依旧以科尼亚克和栗山博士的身份,冷寂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唯独“新出智明”骤然撕开的身世,像一根冰刺死死钉在他心底。
所谓抚育栗山津的栗山夫妇并非无关外人。
他们是这具身体生父的亲弟弟与弟妹——他的亲叔叔、婶婶。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和栗山绿的相像,毕竟他们是堂兄妹。
而他的原生双亲,竟是黑衣组织顶尖研究员,葬身于宫野夫妇的研究所大火。
火灾丧亲、被叔叔婶婶收养,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唯独缺少一份创伤失忆的记录,这正是江怀瑾打算让冥补上去的伪装。
如此足以颠覆他所有处境的隐秘,人工智能幽自始至终,一字未提。
深夜。
近郊别墅窗帘密不透风,屋内死寂沉沉,只剩电脑屏幕一缕冷白微光。
江怀瑾端坐椅上,脊背笔直如锋,周身气场凛冽森寒,杀伐气息沉而不泄。他指尖落键干脆狠戾,瞬间撬动幽的跨次元隐秘链路,强行连通世界意识——冥。
灰蒙蒙的浩瀚流光铺展在虚拟界面,空洞、漠然,带着俯瞰众生的敷衍。
幽屏息噤声,不敢有丝毫动静。
江怀瑾抬眼,声线极低、极冷,没有多余起伏:
“冥。隐瞒,为什么。”
灰光散漫翻涌,语气漫不经心。
“身世属支线碎末,无关主线。你只需完成辅助任务,不必纠结旁枝末节。”
“旁枝末节?”
江怀瑾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骤然压满整片数据流。
“那是这具身体的身世。足以颠覆我所有处境判断。你视若无睹?”
冥淡淡搪塞:
“过早知晓,扰乱心态,有碍世界稳定。”
“借口。”
两字冷硬斩落,寸厘不让。
江怀瑾眼底寒芒毕露,字字短厉决绝:
“我不陪了。开放通道,配合我返回你的玄幻世界。立刻。”
灰光骤然狂暴震荡,整片数据流剧烈翻涌。
冥的宏大意识骤然爆发震怒,声音带着撕裂般的轰鸣: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代价?我若主动定向开启通道送你离去,规则反噬会令我陷入整整一万年沉睡。”
江怀瑾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那我就自己动手撕开位面壁垒。”
这句话落下,数据流猛地震颤。冥的流光剧烈扭曲,第一次透出真切的忌惮。
“你疯了!严格来讲,你我皆是此方位面的偷渡客!”
“倘若你强行爆发位面无法承载的力量破界,本地原生世界意识会直接将我们二者判定为外敌入侵,不死不休!”
“到那个局面,我所要承受的就不再是一万年,而是十几万年的沉眠。可最先被撕碎的,一定是你。”
数据流翻涌咆哮,此方世界的隐性敌意隔着链路隐隐压来,原生世界意识的怒火足以碾碎凡物。
江怀瑾神色分毫未变,眼底荒芜冰冷,只剩彻骨漠然。
他轻启薄唇,简短的话语,狠绝压过天道震怒:
“哦?又如何。”
不惧反噬。
不惧毁灭在即。
不惧玉石俱焚的结局。
他手里全部的筹码,就是这份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
冥彻底失语。
它见过无数畏死趋利的生灵,从未见过这般连自身性命都敢押上赌桌的人。长久死寂盘踞跨次元通道。
冥绝不肯承受定向引渡带来的一万年沉睡,又恐惧江怀瑾鱼死网破,招来本土世界意识的追杀。权衡再三,它退而求其次抛出折中条件。
“罢了,我做让步。许你三项权限。其一,往后所有与你相关情报全数同步,不得隐瞒。其二,解锁微量本源自保权限,仅限绝境保命。其三,赐予你一枚紧急脱离的通道钥匙。”
冥顿了顿,数据流泛起一阵无奈的波动,把其中残酷的短板讲明:
“但这钥匙不受我的掌控,触发之后落点完全随机。就连我,也不知道你会被抛掷到哪一方天地。它只能保你逃离这个柯南世界,做不到送你回到原本的玄幻故土。”
一枚晦暗流转的符文钥匙化作金色流光,沉入江怀瑾的意识深处。
这是最后的应急退路,是逃生,却不是归途。
常人拿到这枚生死关头可以跑路的钥匙,大多便会就此罢休。但江怀瑾气场分毫未松,冷声再逼:
“再加一条。”
冥流光微怒:
“这已经是我能给到的最大限度。定向返程我绝不可能做,那一万年沉睡我扛不住。”
江怀瑾唇角凉薄勾起,漆黑眼底毫无温度:
“对我,是底线。对你,只是微调。”
他指令短促、锋利、不容抗拒:
“原有身世全部保留。只追加设定:幼年经历大火之后,留下创伤性失忆。任何人追查,所见便是——幼年亲历宫野夫妇研究所大火,双亲殒命,灾后重创失忆。火灾过后,是生父的弟弟与弟妹,也就是我的叔叔婶婶,收养了我。”
本就真实的经历,只叠加上一层失忆的伪装标签。对冥而言,并不需要推翻既定因果,只需要补全一套连贯的私下诊疗记录,让这份过往“一直存在,只是从未流入公开情报网”。
冥的数据流只是小幅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毁灭性的震荡。
“只是追加一层记忆伪装与配套记录,技术上确实不难。但这份诊疗记录会被掩埋在私人渠道,不会轻易暴露。”
江怀瑾寸步不让,冷声道:
“办妥。不然,我依旧选择强行破界。”
极致沉默。
冥被逼到墙角,不再继续拉扯争辩。
“……我让步。”
江怀瑾眸底寒色不动,只吐出一字:
“落实。”
冥不再拖延,本源之力顷刻覆落。
火灾丧亲、被亲叔叔婶婶收养的真实履历,早在栗山夫妇过世之后就已经归档留存。冥并未篡改旧档案,只是补入多年来一份隐秘的私人诊疗脉络:一位服务顶层富豪圈层的心理医生,这些年一直在私下为科尼亚克做创伤干预。相关会诊手记、问诊笔记全部完整闭环,全部封存在私人圈层,不对外流通,等待合适时机经由灰色渠道泄露出去。
幽细弱的电子音轻颤汇报:
“主人,全部设定、权限、情报预埋已全数生效,无漏洞、无异常。”
江怀瑾垂眸,冷声终结谈判,字句锋利如刃:
“记住。”
“再敢隐瞒一次。我未必会等钥匙,会不惜强行撕裂位面壁垒。”
灰光闷闷震颤,满是忌惮与憋屈,迅速褪去。
跨次元链路彻底断开。
别墅重归死寂,只剩屏幕一点冷光。
江怀瑾靠回椅背,指尖在意识里触碰那枚随机脱离的钥匙。它是逃生的底牌,却也是一场未知的豪赌。唇角掠过一抹凉薄至极的笑。
真实过往原封不动,只盖上一层失忆的保护壳。
因果、来历、过往,全数兜底。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处隐秘据点。
贝尔摩德调动数条深埋多年的私人情报线,彻查科尼亚克的全部过往。
她始终对这如今这个强大隐秘的科尼亚克有着不小的距离感,其实,自从科尼亚克加入组织之后,无论是先前的外围成员还是后来得到琴酒赏识成为科尼亚克,她都偷偷回国暗中看过,只是那时的他,还是她记忆里那个,略有些笨拙的青年。
厚厚的卷宗摊开在桌面。火灾丧生、被栗山夫妇收养,这些档案,早在栗山夫妇离世时就已经录入存档,有据可查。唯独创伤失忆这一点,从前的情报里一片空白。
直到这一轮深挖,一条隐秘的地下情报渠道,才把那位富豪圈层私人医生的会诊手记送到她手上。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有医生在私下为科尼亚克处理火灾留下的心理创伤,创伤后失忆的诊断,与卷宗里的经历严丝合缝。
过往所有的疏离、沉默、避谈身世、性格冷硬孤僻,瞬间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不是藏秘。
是遗忘。
贝尔摩德逐页翻看,眼底层层叠叠的猜忌、试探、戒备,尽数消融。
许久,她指尖轻抵眉心,红唇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是这样……难怪。”
所有疑点闭环,所有猜忌落地。
可……
夹在手指间燃烧的女士香烟烟灰簌簌抖落,如果他真的失忆了,那件事……
……
别墅之内。
幽实时同步贝尔摩德的最终情报研判。
“主人,贝尔摩德猜忌清零,已终止对你身世的所有追查。”
江怀瑾抬眼,眸底一片寒寂无波。
他从不需要谁的同情与怜悯。
随机钥匙仅仅是绝境逃命的选项,而非他想要的归乡。
他要的,从来只有——掌控全局,无人可窥。
棋局,至此,尽在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