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菡琪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到消息的。
她刚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宿舍。黎玥走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课上的事。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一个大大咧咧的女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白菡琪同学是吧?哎呀可找到你了,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白菡琪接过纸条,女生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黎玥凑过来想看,白菡琪把纸条收进口袋里。“回去再说。”
回到房间,白菡琪关上门,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精灵语的花体字,字迹很漂亮,既有着漂亮的外形,又有着力透纸背的神
“今晚九点,旧教学楼三楼会客厅。有事相商。莱昂纳多。”
黎玥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莱昂纳多?他找你干什么?”
白菡琪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上,随后站起身。
“去了就知道了。”
“我陪你去。”
“不用。他约的是我。”
黎玥还想说什么,白菡琪摇了摇头。
“你在这里等消息。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再去找黎光。”
黎玥的手攥紧了。“菡琪姐……”
“没事的。”白菡琪拍了拍她的手。“他要是想害我,不会用这种方式。况且就算是他真的想对我动手,我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晚上九点,白菡琪准时来到旧教学楼。
这栋楼她来过几次,都是白天。晚上来还是第一次。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安全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墙壁照得发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
三楼会客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莱昂纳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奶的红茶,已经凉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
白菡琪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莱昂纳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昨天晚上,我在学院里巡夜,遇到了几个人。”他终于开口了。“三个女生。翻墙进来的,迷了路。”
白菡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其中有一个,你应该认识。”莱昂纳多说。“栗色头发,瘦瘦的,看起来十七八岁。她的力量被压制了,但压不住。我能感觉到她体内有东西,很深,很强,像一口井,井口被石头盖住了,但水一直在往上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她身上有和你很相似的气息。不是一模一样,但非常接近。像同一条河里的水,流到了不同的地方。”
白菡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叫司夜昭白。”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她告诉我了。她还说,你是她的朋友。”
白菡琪没有否认。“她现在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莱昂纳多说。“她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两个女生,一个速度快,一个会放火。她们的实力不错,自保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白菡琪。
“她那天晚上跟踪我。被我发现了,打了一架。她的力量被压制得太久了,身体不习惯承受那股力量,打不了多久。但她很能撑,不到最后一刻不松手。”
白菡琪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司夜昭白在双月龙城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力量似乎刚觉醒,自己都控制不住。现在好一些了,但还是不稳定。
“她为什么跟踪你?”她问。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她遇到了学院的守卫术师,那些术师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她发起了攻击。她觉得那些学生的眼神不对,和她在双月龙城见过的一模一样。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当我出现的时候,那些人正好被解除了控制,所以你的朋友就理所当然的怀疑上了我。”
“你知道那些守卫术师的种子是被污染的。”
“我知道。”莱昂纳多没有否认。“那些种子上有混沌源流。我抽走了被污染的种子,用别的东西维持着他们的生命。但那东西撑不了多久,最多半年。半年之后,那些学生还是会死。”
白菡琪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莱昂纳多把桌上的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因为她信任你。她说你是她的朋友。她信任的人,我也信任。”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我需要帮手。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些贵族豢养的术师和炼金师,在制造被污染的魔法道具。那些道具流到学生手里,污染他们的契约种子。被污染的学生像瘟疫一样,把混沌源流传给更多的人。我抽走一个,他们污染十个。我永远追不上。”
他顿了顿。“所以我需要查。查出那些道具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查出是谁在制造它们,查出背后的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白菡琪看着他。“你想让我帮你查?”
“我想让你和她汇合。”莱昂纳多说。“你们在一起,比分开安全。而且,你们需要交换情报。她在外面查到了东西,你在学院里也查到了东西。拼在一起,才能看清全貌。”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铜色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符号很简单,两个圆套在一起,中间有一点。
“这个给她。让她拿着这个去城东的常青藤酒馆,找一个叫老罗根的人。那个人的消息很灵通,能帮你们联系上想联系的人。”
白菡琪拿起那枚徽章,翻过来看了看。符号刻得很浅,但线条很清晰。“你到底是什么人?”
莱昂纳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学生不能白死。”
他转过身,看着白菡琪。“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明天傍晚,还在这里。”
白菡琪站起来,把徽章收进口袋里。“不用考虑。我答应你。”
莱昂纳多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明天傍晚,你去找她。她会在那里等你。”
第二天傍晚,白菡琪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来到城东平民区。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她在一栋矮楼前停下来。楼很旧了,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头。门是木头的,漆皮都掉了,门把手是铁的,锈迹斑斑。
她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学姐?”
门打开了。司夜昭白站在门后,栗色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也皱巴巴的,但精神还好。她看见白菡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白菡琪走进去,关上门。“没事了。”
司夜昭白吸了吸鼻子,忍住没哭。“学姐,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不急。”白菡琪拉着她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慢说。”
时雨从里屋走出来,看见白菡琪,愣了一下。林晓晓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这是时雨,这是林晓晓。”司夜昭白介绍道。“她们是来救我的。”
白菡琪看着时雨和林晓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千言万语就变成了四个字
“好久不见。”
时雨点了点头,没说话。林晓晓咽下嘴里的馒头,咧嘴笑了。“学姐,好久不见。你头发怎么变粉了?挺好看的。”
白菡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来话长。”
四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坐下来。桌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
司夜昭白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翻墙进学院,到遇到那三个守卫,到莱昂纳多出现,到她跟踪莱昂纳多,到她看见他额头上的图案,到他说的那些话。她说了很久,中间停下来喝了好几次水。
白菡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些学生的种子是被污染的,和双月龙城的东西一样?”
司夜昭白点了点头。“没错,是混沌源流,而且我怀疑有瑟琳娜的参与。”
“他还说了什么?”
司夜昭白犹豫了一下。
“不要紧,不方便说可以不说。”白菡琪安慰到
“不,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让你们知道。学姐,你是精灵族人,你听说过神巫吗?”
“神巫?”
白菡琪咀嚼着这个词,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脑海中闪过,但又转瞬即逝,怎么抓也抓不住
“果然,你也不知道。精灵族的神巫会伴随着月神的出现而降临,每当发生重大危机的时候,神巫的图腾就会出现在被选中的那个人身上。而当危机解除,神巫的图腾又会消失,伴随着所有人有关于神巫的记忆,就会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直到下一次危机降临。”
白菡琪有点懵
“你是说,有关于这个的记忆会随着图腾的出现而出现?他有向你展示过图腾吗?”
司夜昭白点了点头。“是的,图腾在他额头,是荆棘缠绕的镰刀。他说那叫神巫图腾,但是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白菡琪没有追问。她看得出司夜昭白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她没有逼她。
她内心其实也有了一点猜测
时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他说那些贵族在制造被污染的魔法道具,有证据吗?”
司夜昭白摇了摇头。“他说他在查。”
林晓晓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白菡琪想了想。“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她看着时雨。“你们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更多的人?”
时雨点了点头。“有。有几个人还在北境同盟那边,之前一直在查奥拓蔑洛夫的事。如果能联系上她,她应该能帮上忙。”
白菡琪把那枚徽章推到她面前。“拿着这个,去找那个叫老罗根的人。他应该能帮你们联系上她。”
时雨接过徽章,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两天后的傍晚,时雨和林晓晓回来了。她们带了一个人。
黑色唐装,腰间挂着玉佩,玉佩上刻着火凤凰。欧阳荦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她看见白菡琪,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白菡琪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五个人围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边。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欧阳荦泠先开口了。“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最新情报,北境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奥拓蔑洛夫似乎在前段时间和什么人达成了交易,但是交易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附近检测到了微弱的混沌源流能量,但是我们并不清楚来源。我们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依然继续在研究混沌源流,甚至有可能早已化为己用。”
她顿了顿。“但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帮他。那些人藏在暗处,查不到。”
白菡琪把学院里的事说了一遍。被污染的契约种子,混沌源流,贵族豢养的术师和炼金师,那些流出来的魔法道具。
欧阳荦泠听完,沉默了很久。“双月龙城的事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些贵族,那些术师,他们身上的气息,和我们在祭坛下面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白菡琪。“莱昂纳多这个人,能信吗?”
白菡琪想了想。“能信。”
欧阳荦泠没有多问。“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们查那些贵族。”白菡琪说。“查他们的庄园里到底藏着什么,查他们的术师在做什么,查那些魔法道具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欧阳荦泠点了点头。“给我几天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瀚龙的事,你知道了吧?”
白菡琪的手微微攥紧。“知道。”
欧阳荦泠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时雨和林晓晓也走了。她们要去找老罗根,通过他的人脉网络,在帝都外围建立一个情报网,专门盯着那些贵族的庄园。
矮楼里只剩下白菡琪和司夜昭白。
白菡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但很干净。她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十一颗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盒子里微微跳动,像一颗一颗细小的星星,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那些被污染的契约种子。莱昂纳多已经净化过了。”白菡琪说。“今天晚上就要还回去。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小越好。”
司夜昭白看着那些种子,又看了看白菡琪。“我能帮什么忙?”
“你在这里休息。”白菡琪把盒子盖上。“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她站起来,把盒子收进口袋里。“等这些种子还回去,那些学生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找你。”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黎光和黎玥在学院西门等她。白菡琪把计划说了一遍,两个人听完,都没有多问。
黎光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三个人趁着夜色,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来到宿舍区。黎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黎玥跟在中间,白菡琪走在最后。
第一个学生的宿舍在东区二楼。黎光在楼梯口停下来,朝白菡琪点了点头。白菡琪走上楼梯,来到二零三室门前。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从盒子里取出那颗种子,放在门缝下面。
种子自己滚了进去,就像是鸟儿归巢一样。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转身下楼。黎光还在楼梯口等着。
“好了?”
“好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颗种子都自己滚进门缝,自己找到它们的主人。白菡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有的学生会翻个身,有的学生会说一句梦话,有的学生会叹一口气。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走到第七个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黎光一把拉住白菡琪,把她推进旁边的凹槽里。三个人贴着墙,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巡夜的守卫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他们面前扫过,落在对面的墙上,晃了晃,又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光松开手。“继续。”
第十一个学生的宿舍在西区二楼。白菡琪走上楼梯,把最后一颗种子放在门缝下面。种子滚进去,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安静了。
她转身下楼。黎光和黎玥在楼下等她。
“都好了。”她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白菡琪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黎光问。
白菡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栋旧教学楼。那栋楼没有亮灯,黑漆漆的,只有最上面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没什么。”她说。“走吧。”
回到宿舍楼,白菡琪在门口停下来。“你们先上去。”
黎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带着黎玥上楼了。
白菡琪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那扇窗户还亮着,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那栋楼走去。
旧教学楼的门开着。她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安全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在地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上楼梯,来到三楼。那扇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莱昂纳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都好了?”
白菡琪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都好了。”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他的神态更憔悴了,而且透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谢谢你。”他说。
白菡琪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学生,能撑多久?”
莱昂纳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种子还回去了,他们就没事了。”他终于开口了。“那些维持他们生命的东西,不需要了。”
白菡琪点了点头。
莱昂纳多抬起头,看着她。
“但是我必须要在半年之内,查清楚那些污染的源头。我设下的种子屏障,只能维持半年。”
白菡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会帮你。”她说。
莱昂纳多看着她。她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气息,和司夜昭白不一样。”他忽然说。
白菡琪转过身来。
“她的力量是冷的,像月光。虽然你也有类似的力量,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下面还压着另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是暖的,像生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你是精灵族人。你有契约书。但你身上的力量,不只是契约书的力量。”
他顿了顿。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菡琪看着他,没有退后。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莱昂纳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参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