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棋盘展开铺在石桌上，开始摆棋，一边摆一边说，
“棋子太沉，走起来不趁手。这副塑料的跟了我好多年，从厂里退休的时候同事送的。不值钱，但好用。”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长年做技术员留下的老茧，但捏起棋子来动作很稳，每一颗都摆得端端正正，红黑分明，楚河汉界一丝不苟。
沈煜在对面坐下来，摆好自己这边的棋子。
开局很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哈尼父亲走棋很快，每一步都不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的步骤。
沈煜走得慢一些，不是犹豫，是在观察，他注意到哈尼父亲喜欢用炮，喜欢把马跳到对方腹地，喜欢进攻而不是防守。
这种棋风和他的外表不太一样，一个沉默寡言、连女儿交了男朋友都要冷着脸打量三天的人，下起棋来却意外地冒进。
沈煜没有急着进攻，也没有刻意防守，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走。
他知道这盘棋的目的不是赢，也不是输，是让对面这个沉默的男人通过方寸之间的博弈，慢慢看清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跟哈尼在一起多久了？”
哈尼父亲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气温多少度”，但他正捏着棋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
那是一步跳马，跳得有点冒险，把马送到了沈煜的炮火范围内。
“从五哈第一期的新疆站到现在，大半年了。”沈煜没有吃他的马，而是走了一步车，把自己的防线往前推了一格。
“大半年。”哈尼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一件不太确定分量有多重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问，也没有点评，只是把那匹冒险的马又跳了一步，跳回了安全的位置。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棋子落盘的声音在小广场上清脆地响着，偶尔有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啄了两下树枝，又飞走了。
“你刚刚在家说的那些话，”
哈尼父亲忽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棋盘，但捏棋子的手又停了一下，指尖按在棋子上，没有抬起来，
“是真心话，还是为了应付我们？”
沈煜把手里那颗卒往前推了一步。不是进攻，是试探，卒过河之后有去无回，这一步走出去就不能反悔。
他的手指在卒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那颗棋子在棋盘上放稳。“是真心话，”
他说，语气很平，但很坚定，和他那天在哈尔滨的雪夜里唱《下雪的哈尔滨》时一模一样，
“我以前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有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扛着，不愿意让别人担心。
后来遇到了哈尼，她教会我一件事，有些话说出来，不是软弱，是让在乎你的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今天早上那些话，是我想了很久的。不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是我一直想对您和阿姨说的。”
哈尼父亲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盘边缘，棋子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沈煜。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东西。
“你刚才说，哈尼为你做了很多事。那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
这是今天早上沈煜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一刻就在等的问题。
他知道迟早会有人问，可能是她母亲，可能是外婆，最可能是她父亲。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从云南飞到成都、从北京飞到西安、从新疆飞到哈尔滨，他会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笔。
沈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下一步棋，把车放在了对方炮的射程之外，然后把那匹一直按兵不动的马跳了出去。
“我可能并没有给她做过什么。”他说，“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我给她写过很多首歌，”
“有一首是在长沙，她坐在台下看我唱歌，荧光棒举得比别人都高。
还有一首是在西安，她穿着红裙子在舞台上跳舞，我在旁边唱‘待君归来，一世一双人’。
后来在成都，我写了一首给外婆的歌，她在手机那头听哭了。
在大理，我写了一首《四季予你》，写的是以后，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余生的每一个季节都想和她一起过。
在五棵松的收官演唱会上，我唱了一首《一路生花》，她站在我旁边唱和声。我写那些歌的时候，每一首都在想她。”
他把车又往前推了一格，然后抬起头，看着哈尼父亲的眼睛。
“我不是那种会说很多漂亮话的人。但我会写歌。我写的每一首歌，都是写给她的。以前我写歌给城市，给回忆，给已经离开的人。从她开始，我写给以后。”
哈尼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棋盘，看着自己的炮已经被沈煜的车逼到了角落，看着楚河汉界之间那些已经被吃掉的棋子。
他的红子被吃了好几个，沈煜的黑子也被他吃了几颗，棋盘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剩下的棋子，像一场还没打完的战争。
他伸手把那匹被沈煜的卒围困的马拿起来，放在棋盘外面，然后走了一步将。
“你的车，”
他指了指沈煜刚刚推过来的那辆车，
“走到这里，我的将就出不去了。你这盘棋下了很久，一直在布局，不是在进攻，也不是在防守，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我把自己的马跳出去，把后排空出来。你等到了。”
他把棋盘往前推了一寸，靠在石桌边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
他的手指依然很稳，但擦镜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