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笑声渐渐从沸点降到了温吞的咕嘟声，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续的细节。
邓朝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沈煜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酒店。明天一早还要飞版纳，你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演唱会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先把五哈录好。”
沈煜点了点头，和众人一一道别。
老舅临走前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说“戒指的事你上点心，别到时候拿着个易拉罐拉环就跪下去了”。
王冕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也挺有创意的，环保”，被老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帽檐都歪了。
范至毅最后一个站起身，看着沈煜，说了一句“安全第一”。沈煜点头，说“范大哥放心”。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了。
沈煜刷卡推开房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口气。
窗外的北京已经沉进了夜幕，长安街上的车流汇成一条灯河，五棵松体育馆在远处隐约可见，穹顶的轮廓被灯光勾了一道细细的银边。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哈尼发了条视频请求。
响了两声就接了。
屏幕亮起来，哈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浅蓝色的毛巾裹着，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额角和耳后，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毛绒睡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毛绒睡衣——就是她在北京公寓里每天都穿的那件，粉色的，袖口有一点起毛球，领口的那颗扣子换过一次，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他之前都没发现。
背景是她的卧室，灯光是暖黄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隐约能听到外婆在客厅里和她母亲说话的声音，似乎在讨论明天做什么菜，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念一首没有押韵的诗。
“到酒店了？”她问，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旁边，整个人窝在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刚洗完澡的脸颊还带着一层被热气蒸出来的淡粉色，睫毛上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刚到。今天和朝哥他们吃饭，老舅点了一桌子云南菜。汽锅鸡、香茅草烤鱼、菠萝紫米饭，赤赤哥在旁边给每道菜做科普，冕冕用脱口秀的节奏给他配音，朝哥和鹿哥负责捧场，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屏幕里她的表情，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鼻尖在灯光下有一小片很淡的光泽。
“那你们聊什么了？”她一边问，一边从一旁书桌上拿起一颗红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又拿起一颗，递到镜头前晃了晃，意思是“你要不要”，然后自己塞进了嘴里。
“聊五哈第六季的录制。下周二就要在西双版纳录制第一期了，王导说这一季的主题是‘风云变幻，敢闯敢干’，深度民俗体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和他弹吉他时打拍子的节奏一模一样。
“对了，老舅和陈赤赤在饭桌上差点吵起来，为了汽锅和火锅的区别。王冕在旁边煽风点火，朝哥看热闹不嫌事大，最后范大哥用一句话终结了辩论，他说‘汽锅是用来蒸的，火锅是用来涮的，你们俩说的都对，但菜快凉了’。”
哈尼笑得肩膀轻轻抖起来，毛巾从头上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把它重新裹好，手指在毛巾边缘按了两下。
“范大哥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热纳德今天也跟小年糕吵了一架。小年糕咬坏了他的拖鞋，他追着小年糕满屋子跑，
最后小年糕躲到外婆的毛毯底下，热纳德被外婆用擀面杖敲了一下脑袋。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要和你比赛，谁输了谁负责给小年糕洗一个月的澡。”
“那他肯定输。”
“我也觉得。”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拿在手里，整个人侧躺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靠垫的印花在她脸颊上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浑然不觉。
“对了，”
她把靠垫从脸上挪开，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好，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神秘，像是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外婆在给你织围巾。灰色的，用的是她上次在巴扎买的那几团羊绒线。你还在这里的时候她就在织了，每天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赶，说要赶在你走之前织好。
结果你走得急，她没来得及收针，今天早上你走了之后她又织了一上午，还没织完呢。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差最后一截了。她说织好了让我给你寄到北京去，或者下次你来的时候直接拿走。”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从沙发上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窝着一团灰色的毛线，几根竹针插在线团上，已经织好的部分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毛线边缘还别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小沈的围巾，灰色，加长。”
纸条的边缘被毛线压出了几道褶皱，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大概是外婆那支用了很久的圆珠笔写的。
“外婆说你比我高，围巾得织长一点，不然冬天裹不住脖子。”
哈尼把篮子放回架上，重新窝进沙发里，嘴角那个弧度里藏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甜，
“她还说，给你织围巾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孩子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冬天冷，有条围巾暖和点。她让我转告你，围巾虽然是她织的，但暖是你自己的。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别忘了有人在家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