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撕裂、旋转、挤压、拉伸……无穷无尽、毫无规律可言的狂暴力量,从四面八方、从存在的每一个维度碾压而来。这不是寻常的空间穿梭,而是坠入了某种法则崩坏、结构混乱的“原始混沌汤”之中。时间在这里碎成了粉末,每一粒粉末都以不同的速度飞溅;空间在这里折叠、打结、撕裂又胡乱拼接,上一瞬身体可能被拉长到极限,下一瞬又被压缩成团。
意识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剧烈的痛苦早已超越了感官能够描述的范畴,那是一种存在本身被粗暴拆解又胡乱拼接的终极折磨。
然而,就在这足以磨灭任何凡俗魂灵的恐怖乱流深处,一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芒,如同最顽固的礁石,在狂涛怒浪中死死守住方寸之地。
那是槐安在跃入漩涡的最后一刻,不顾一切燃烧剩余魂力,强行撑开的庇护领域。领域以他额间印记为核心,以初步融合的“心焰化月”之力为骨架,以银玥镜月碎片散发的同源月华为血肉,勉强构筑而成的一个脆弱气泡。领域内,炽白的心焰与清冷的月华交织流转,艰难地抵抗着外界无孔不入的混乱侵蚀,护住了昏迷不醒的银玥、冷千礁、夜枭、磐石、玄龟、灵雀、文籍,以及他自己残存的意识。
这庇护领域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狂暴的乱流裹挟着,翻滚、抛掷、撕扯,时而被拉伸成细线,时而被挤压成薄饼,领域的光芒明灭不定,表面不断出现裂痕,又被他以意志强行弥合。每一次弥合,都消耗着他本已近乎枯竭的魂力与精神。
不能睡……不能散……
槐安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与混乱中沉浮,仅靠着一股不屈的执念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他“看”到领域内,同伴们魂体暗淡,气息奄奄,都在之前的血战与空间跳跃的冲击中受了重伤,全靠他这最后的庇护才未立刻消散。银玥蜷缩在他身边,镜月碎片的光芒已微弱如萤火,却依旧执着地输出着最后的月华,与他的心焰共鸣,共同维系着这脆弱的平衡。
他“感觉”到,外界那狂暴的乱流并非纯粹的能量风暴,其中混杂着无数破碎的规则片段、断裂的因果丝线、扭曲的时间残影,甚至还有一些……更加古老、更加难以名状的“存在”的叹息与低语。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剧毒的尖刺,不断试图穿透领域,侵蚀他们的意识,带来各种混乱的幻象与疯狂的知识。他必须分心过滤、抵抗这些精神污染。
这就是深层古径乱流吗?轮回体系最底层、最不稳定的规则废料场?还是说,是某种古老战争的遗迹,或者……系统本身的“创伤”与“病灶”?
意识越来越沉重,领域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魂力即将耗尽,心焰几近熄灭,月华亦如风中残烛。而外界的乱流,似乎永无休止。
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
戍前辈的托付……
月宫陨落的真相……
“月净之约”的种子……
同伴们的生死……
还有……那被掩盖的、冰冷的“肃正”之恶……
这些画面,这些执念,如同最后的燃料,注入他即将熄灭的魂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
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共鸣感,忽然从领域之外、那狂暴混乱的乱流深处传来。
那共鸣感,并非针对他的“心焰化月”,也非针对银玥的“镜月碎片”。
而是……针对他魂灵最深处,那座沉甸甸、墨黑色的“逆乱真相之碑”烙印!
仿佛在这无尽的混沌与混乱中,存在着某种与“真相烙印”同源的、同样被扭曲、被镇压、被遗忘的……“碎片”或“回响”!
那共鸣感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溺水者最后呼出的气泡,随时可能被乱流彻底淹没。但它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槐安濒临混沌的意识,带来了一丝锐利的清醒!
有东西……在呼唤……同类的……沉重……
几乎是本能地,槐安调动起最后一丝能够调动的力量——不是心焰,不是月华,而是那沉重“真相烙印”本身所蕴含的、一丝最本源的对“真实”的执着与“逆乱”的不屈——将其化作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感应丝线”,顺着那微弱的共鸣方向,小心翼翼地探出领域,刺入狂暴的乱流之中!
感应丝线在乱流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扯断、绞碎。但槐安死死维持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米……十米……百米……
感应丝线艰难地延伸,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混乱信息的冲刷。终于,在某个无法确定距离与方向的“点”上,丝线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实体,不是能量团,而是一段……凝固的“历史断层”?或者说,一片被乱流卷入、包裹、却奇迹般没有彻底湮灭的、相对“稳定”的异常空间碎片?
那碎片内部,时间与空间呈现出诡异的“胶着”与“层叠”状态,仿佛无数个不同时刻、不同地点的画面被强行挤压、粘贴在了一起。碎片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扭曲的人影、以及……大量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动、却又被某种力量死死禁锢住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槐安从这片碎片中,感受到了与“血疫之忆”和西南边墟惨剧相似的、浓烈的“灾难”、“掩盖”、“秩序之恶”的气息!而且,其“真实”的沉重感,甚至比他魂内的“真相烙印”更加古老、更加磅礴!就像是一块更大、更原始的“真相之碑”的残片!
难道……这古径乱流深处,竟然埋葬着更多、更古老的、被轮回体系彻底“处理”掉的“逆乱真相”?
没等槐安细究,那共鸣的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真相烙印”和探入的丝线,竟主动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引力”!那引力并非物理层面的拉扯,而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吸引”与“接引”,针对“同类沉重真实”的吸引!
在这股微弱引力的作用下,槐安那脆弱的庇护领域,如同找到了方向的漂流瓶,竟然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着那片异常空间碎片所在的方向“偏移”,逐渐摆脱了部分最狂暴的乱流撕扯!
有救了?!
槐安精神一振,拼命催动最后的力量,维持领域稳定,顺应着那股引力。
然而,就在领域逐渐靠近那片异常碎片,甚至能更清晰地“看到”碎片内部那层层叠叠、光怪陆离的扭曲景象时——
“嗤!”
一道凌厉、冰冷、充满毁灭气息的暗银色“流光”,如同潜伏在乱流中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狠狠撞击在槐安的庇护领域之上!
这攻击与乱流的狂暴无序截然不同,精准、凝聚、带着明确的“抹除”意志!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领域遭受重击,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表面炸开无数裂痕!槐安如遭重锤,残存的意识几乎被震散,一口淡金色的魂血狂喷而出!领域内的众人也受到波及,魂体波动更加剧烈。
“检测到‘高威胁异数’信号……”
“确认与西南边墟逃脱目标能量特征吻合……”
“执行‘乱流肃清’协议……”
冰冷、机械、毫无情感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乱流,直接传入槐安即将溃散的意识中!
是镜卫!或者“肃正庭”的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乱流之中,甚至在这里发动了攻击!他们配备了专门在古径乱流中行动与作战的装备或权限!
那道暗银色流光一击得手,并未停歇,立刻在空中一个折转,再次蓄力,化作一道更加凝实、更加致命的能量尖刺,准备发动第二击,彻底摧毁这个脆弱的领域,将里面的所有人从存在层面抹除!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槐安。
他已经油尽灯枯,领域即将崩溃,同伴们昏迷不醒,外有狂暴乱流,内有致命追兵……
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那暗银尖刺即将再次轰击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片被槐安感应到的异常空间碎片,似乎被外来的攻击和“肃正”气息所刺激,内部那被禁锢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阴影,猛然剧烈翻滚起来!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反抗意志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扰,轰然爆发!
“吼——!!!”
一声无声却直接撼动灵魂的咆哮,从那碎片深处炸开!
紧接着,无数道漆黑如墨、边缘却又闪烁着暗红色血光的“阴影触须”,如同狂暴的章鱼触手,猛地从那空间碎片中迸射出来,疯狂地抽打、缠绕向那道正准备攻击的暗银色流光,以及其后方隐约可见的、几道同样散发着“肃正”气息的模糊身影!
这些阴影触须似乎对“肃正”气息有着刻骨的仇恨与极强的针对性!它们无视了周围狂暴的乱流,死死缠住了那道暗银流光和其后的追兵,疯狂地撕扯、侵蚀、吞噬!暗银流光剧烈挣扎,爆发出强烈的净化光芒,却难以立刻挣脱这些似乎蕴含着某种“逆乱法则”的阴影触须!
趁此机会!
那片异常空间碎片释放出的“引力”猛然增强!同时,碎片边缘裂开了一道极不稳定的、内部光影扭曲变幻的缝隙,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股增强的引力,配合着阴影触须与“肃正”追兵的纠缠争斗所产生的能量乱流,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涡流,将槐安那濒临破碎的庇护领域,连同里面昏迷的众人,不可抗拒地卷向了那道裂缝!
槐安最后的意识,只“看”到无尽的黑暗阴影与冰冷的暗银光芒在身后疯狂纠缠、湮灭,随即,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彻底吞没,堕入了更深、更诡谲的黑暗之中……
最后的感知,是领域彻底破碎的轻响,以及身体(魂体)撞击在某种坚硬、冰冷、布满尘埃的实体上的钝痛。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寂,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滴落在脸颊。
槐安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海最底部的石子,被这细微的刺激,艰难地扰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缓慢,规律,带着某种陈腐的湿气。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头顶极高处,似乎有极其微弱、不知来源的幽绿色荧光,如同鬼火般零星分布,勉强勾勒出一个无比巨大、空旷、向上收拢的穹顶轮廓。那穹顶的材质,像是某种粗糙、布满孔洞的灰黑色岩石。
滴落在他脸上的,是从穹顶某个孔洞中渗出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冷凝水。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坚硬、冰冷、布满碎石和厚厚灰尘的地面。空气凝滞、浑浊,带着浓烈的霉变、铁锈、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腥与绝望情绪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如同散了架,魂体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魂力空虚到了极点,连抬起手指都异常困难。额间的印记黯淡无光,心焰微弱如风中残烛,那“真相烙印”也沉寂下去,不再散发沉重感,反而像是耗尽了力量。
他勉强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借着那微弱的幽绿荧光,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圆柱形的地下空间,或者说……“竖井”?他们此刻似乎正处于这竖井的底部。井壁由那种粗糙的灰黑色岩石构成,向上延伸,隐没在顶部的黑暗中,不知有多高。井壁上,开凿着无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方形“洞口”或“门廊”,有些洞口被破损的栅栏或石板封堵,有些则敞开着,内部漆黑一片,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井底。
他们所在的井底地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碎的陶罐、生锈断裂的金属零件、朽烂的木料、风化的骨骼(不知是人还是其他生物)、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被尘埃覆盖的废弃物。这里简直像是一个被废弃了亿万年的、巨型的垃圾倾倒场或……囚牢底层?
冷千礁、夜枭、磐石、玄龟、灵雀、文籍,还有银玥,都散落在附近,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似乎都还活着,魂体没有消散的迹象。银玥怀中的镜月碎片,也仅剩一点微光,不再主动散发月华。
他还活着,同伴们也还活着。
但身陷绝境,力量尽失,身处完全未知、诡异莫名的环境。
这里,是古径乱流将他们抛到的终点?还是那片异常空间碎片的内部?
那攻击他们的“肃正”追兵呢?那些狂暴的阴影触须呢?
槐安喘息着,努力聚集起一丝魂力,试图感知周围环境。魂念刚一离体,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制力,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粘稠的阻力,魂念延伸不出十丈便难以为继。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个巨大的竖井空间中,弥漫着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禁锢”感,比寂语冰原的“永锢”更加……“污浊”和“绝望”。仿佛这里曾关押、堆积过无数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疯狂,即便岁月流逝,其残渣依旧浸透了每一寸空间。
这里绝非善地。
必须先唤醒同伴,恢复一点力量,弄清处境。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魂体的剧痛,一点点挪动身体,艰难地爬向离他最近的银玥。每移动一寸,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终于,他触碰到银玥冰凉的手。
“银玥……醒醒……”他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见。
银玥毫无反应。
就在槐安心中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嗒……嗒……嗒……”
一阵轻微、缓慢、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忽然从上方某个方向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奇特的滞涩感,仿佛行走者的关节早已锈死,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驱动着。
正从某条连接井壁的、幽深黑暗的通道或阶梯上,一步一步,向着井底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