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言寂”那一声回应,如同古钟轻鸣,在纯净的乳白净土中悠然回荡。他(它)那介于实体与概念之间的模糊身影,缓缓站起——并非骨骼与肌肉的运动,而是“静”之概念的舒展与拔升。身下那一圈圈荡漾的乳白涟漪,骤然加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纹层层叠叠向外扩散,将整个净土区域,连同槐安等人,完全笼罩在内。
“便以‘真言’为骨……以汝等‘真实’为引……”
古老的吟诵声陡然一变!不再是之前那抚平纷乱、回归根源的平和韵律,而是带上了开辟、构建、锚定的无上威仪!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重若千钧,蕴含着创造秩序、划定疆界的至伟之力!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第一句真言落下!
“言寂”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乳白光芒!光芒并非向外散射,而是向内收缩、凝聚,在他身前虚空之中,勾勒出一枚枚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不断生灭变幻的古老篆文!这些篆文甫一出现,便引动了净土周围那被隔绝在外的、混乱的三色“气团”(规则残渣)!只见那些灰、黑、白的混沌流质,在这真言篆文的牵引下,竟开始以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旋转、分离、沉淀!
灰色的,代表着“混淆”与“驳杂”的规则残渣,在真言光芒的照射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发出无声的“嗤嗤”声响,大量灰烟升腾而起,又被光芒净化,留下最核心的一点点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透明丝线——那似乎是剥离了所有混乱属性后,残留的最基础“结构”概念!
黑色的,象征着“否定”、“湮灭”、“虚无”的阴影斑点,则在真言之力的压迫下,剧烈扭曲、挣扎,但最终也被强行“驯服”,化作一道道深沉的、稳定的墨色轨迹,如同桥梁的骨架,为即将构建的通道提供抵御外部虚无侵蚀的“绝对边界”!
白色的,那些相对“有序”但也早已僵化、矛盾的规则碎片,则被真言之力彻底“粉碎”、“重组”,化作无数闪烁的、如同星砂般的乳白光点,填充进灰色丝线与黑色轨迹构成的框架之中,成为赋予通道“通行”与“连接”属性的活性介质!
仅仅是第一句真言,便开始在这绝对的混乱与虚无中,强行“提炼”出构建有序通道的基础材料!
净土内,槐安等人被这宏大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真言响起,自己魂体内与“真实”、“净世”、“镜月”相关的部分,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悸动,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法则的召唤与牵引。
“言寂”那模糊的面容转向槐安和银玥,意念传来:“……引动……汝等所负之‘真’……”
槐安与银玥对视一眼,同时行动起来。
槐安闭上双目,将全部心神沉入魂灵最深处,那沉重无比的“逆乱真相之碑”烙印。不再仅仅是感受其重量,而是主动去拥抱其内核中那份对“不被篡改的真实”的绝对执着,那份敢于“逆乱”既定虚妄的不屈意志!他将这份意志,化作一道清晰、沉重、如同山岳奠基般的信念波动,向着“言寂”身前那些正在成型的真言篆文投射过去!
银玥则紧握镜月碎片,不再试图激发其光芒,而是将自身血脉与碎片完全融合,去感应、去呼唤那属于“镜月”最本源的力量——“映照万法,恒定真实”!她想象自己化作一面最纯净的镜子,不为外物所动,只倒映事物最本质的“真”相。一道纯净、清凉、带着恒定意味的意念清流,也从她身上流淌而出,汇入那真言篆文的光芒之中!
得到这两股“真实”之力的注入,那些悬浮的真言篆文猛然一震!光芒更加凝实、璀璨!提炼灰色丝线、黑色轨迹与乳白光点的速度骤然加快!一个模糊的、由三色基础材料初步交织而成的桥梁虚影,开始在这片净土之外的混乱空间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然而,这构建的过程,显然对“言寂”消耗巨大。他(它)那原本就模糊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摇曳,仿佛随时会消散。身下扩散的乳白涟漪,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范围在缓慢缩小。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第二句真言轰然响起!声音中带着一种调和阴阳、平衡对立的宏大力量!
随着这句真言,那正在延伸的桥梁虚影内部,灰色丝线(结构)与黑色轨迹(边界)开始以一种更加精妙、和谐的方式相互缠绕、嵌合,而乳白光点(活性)则均匀地填充其间,如同血液流经血管。桥梁的结构变得更加稳固、协调,散发出一种自洽、圆满的气息,对周围混乱规则的排斥力与稳定性都大大增强,延伸速度也快了不少。
但代价是,“言寂”的身影又淡了一分,净土的范围也随之缩小了一圈!外界那“嘈杂的寂静”和规则残渣的压迫感,开始隐隐渗透进来!
更糟糕的是,正如“言寂”所预警的,随着真言之力在此地大规模爆发性使用,对“归墟之眼”的镇压出现了短暂削弱,“眼”深处的某些存在,似乎被惊动了!
“轰隆隆……”
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无限深渊底部的震动感,开始隐隐传来,并非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规则层面的“躁动”!整个“寂静废渊”那原本缓慢旋转、相互渗透的三色“气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剧烈翻涌!一些更加庞大、更加黑暗、形态更加不可名状的阴影轮廓,在废渊深处缓缓浮现、扭动,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恶意与……饥饿感!它们似乎感应到了“真言净土”这边散发出的、“异类”的秩序气息与“美味”的“真实”波动!
“加速!‘眼’中沉眠者……正在苏醒!”“言寂”的意念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第三句真言,带着一种物极必反、以柔克刚的深邃意境,沛然勃发!
这一次,真言之力不再仅仅作用于桥梁本身,而是开始“借用” 周围混乱规则的力量!只见那些翻涌而来的、充满恶意的三色“气团”和庞大阴影轮廓,在接触到真言之力的瞬间,竟被巧妙地引导、偏转,其狂暴的力量非但没有摧毁桥梁虚影,反而在真言篆文的玄妙作用下,被转化为一股股推动桥梁向前急速延伸的“反冲之力”!桥梁如同获得了一股强大的助推,猛地向前窜出了一大截,几乎要触及到“言寂”意念中指示的那个“规则翘曲点”的方向!
但“借用”混乱之力,风险极高!“言寂”的身影剧烈闪烁,净土范围急剧收缩到仅剩众人立足之地!外界那恐怖的恶意与侵蚀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槐安等人甚至能看到,一些如同腐烂触手般的黑色阴影和尖叫的灰色面孔虚影,正在疯狂地冲击、拍打着净土边缘那层薄薄的乳白光晕,光晕表面涟漪狂闪,岌岌可危!
更可怕的是,废渊深处,一个难以形容其大小的、仿佛由无数破碎镜面和倒错齿轮构成的庞然巨影,似乎彻底被惊醒了,正缓缓地、带着碾碎一切秩序的恐怖威势,“望”向了这边!仅仅是它投来的“视线”,就让净土的光晕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槐安魂内的“真相烙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警告,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
“静桥……将成!准备……渡桥!”“言寂”的意念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它)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点最核心的乳白光芒在顽强闪烁。那座由真言与“真实”之力构建的桥梁,终于在混乱的洪流中,延伸到了某个散发着微弱扭曲波动的“点”附近,桥梁末端稳固下来,散发出稳固的通行气息。
然而,桥梁本身,此刻却暴露在了净土之外,暴露在了疯狂涌来的混乱规则与苏醒“沉眠者”的恐怖威压之下!桥梁表面光芒剧烈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混沌撕碎!
“走!”槐安爆喝一声,当先冲向那座光芒闪烁、岌岌可危的“静桥”!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每一刹那都生死攸关!
冷千礁、夜枭、磐石、玄龟、灵雀、文籍,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
银玥在跃上静桥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言寂”身影,眼中含泪,深深一躬,然后咬牙转身,踏上了摇晃的桥面。
就在众人全部踏上静桥,桥梁开始自动承载着他们,向着末端那“规则翘曲点”急速滑行的刹那——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言寂”那几乎熄灭的意念,发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为宏大、最为终极的真言!
这真言不再是构建或引导,而是……献祭与终结!
“言寂”那最后一点核心的乳白光芒,轰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从有归无” 的终极宁静之力,如同最柔和的潮汐,以他(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向着那座正承载众人逃离的静桥,以及桥后方那正碾轧而来的、由破碎镜面与倒错齿轮构成的庞然巨影,无声地扩散开去!
这股“归无”之力所过之处,疯狂冲击净土的混乱阴影和恶意面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归虚!就连那庞然巨影碾压而来的恐怖“视线”和威压,也被这股力量抚平、中和,巨影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与困惑,仿佛失去了目标。
而那座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静桥,则在这股终极宁静之力的最后加持下,光芒瞬间稳固,通体流转着一种万法不侵、诸邪退避的圆满光华,载着槐安等人,以更快的速度,如同一道逆流的乳白流星,猛地扎入了末端那个微微扭曲的“规则翘曲点”之中!
就在众人身影没入翘曲点的瞬间,他们最后“看到”的,是“言寂”存在彻底消散后,那片乳白净土随之湮灭,被无穷无尽的灰、黑、白混乱狂潮彻底吞噬的景象。以及,废渊深处,那庞然巨影发出了一声无声却撼动整个规则层面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奇异“食欲”的咆哮……
紧接着,天旋地转,规则颠倒,时空错乱!
熟悉的、被强行抛入混乱空间通道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通道相对“平缓”,且被一股残余的、宁静的乳白光芒包裹保护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
“噗通!”“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伴随着痛苦的闷哼。
槐安挣扎着从冰冷、坚硬、布满粗糙沙砾的地面上爬起来,晃了晃昏沉欲裂的脑袋,睁眼望去。
他们似乎落在了一条极其宽阔、昏暗、空气潮湿的古老隧道之中。隧道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四壁由某种暗沉、布满风化痕迹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风格粗犷古老的壁画和符号。隧道一侧,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暗红色“河流”,河水粘稠,无声无息。另一侧,则是堆积如山的、各种难以辨认的废弃物——破损的兵器甲胄、扭曲的机械零件、风化的骸骨、朽烂的书籍布帛……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垃圾堆放场。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铁锈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但那种属于“归墟之眼”的极致“寂静”与“剥离”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在”、却也更加压抑、沉重的氛围。魂力运转虽然依旧有些滞涩,但已基本恢复正常。
这里,就是“言寂”所说的,归墟竖井另一侧的“下层垃圾倾倒口”?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咳咳……大家都……还好吗?”银玥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她靠在一边的石壁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镜月碎片被她紧紧握在手中,碎片似乎也“恢复”了一些,散发着微弱的温润清光。
冷千礁、夜枭、磐石、玄龟、灵雀、文籍,也都陆续挣扎着起身,虽然个个带伤,气息萎靡,但至少都还活着,神智清醒。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完全升起,便被眼前的景象和处境带来的新的沉重感所取代。
这里是哪里?属于归墟竖井的哪一部分?安全吗?“暗潮”的追兵会不会也追踪到这里?还有,那位以自身存在为代价,送他们离开绝境的“守渊者”言寂……
“此地……不宜久留。”冷千礁警惕地扫视着昏暗隧道的两端,以及那条诡异的暗红河流,“尽快弄清位置,寻找出路。”
文籍和灵雀已经开始观察四周的壁画和废弃物,试图找到线索。夜枭则无声无息地融入隧道的阴影中,向前后两个方向探查。
槐安走到隧道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暗红色的粘稠河水,又看了看对面堆积如山的垃圾。这里的“垃圾”,似乎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更加古老、更加……“有来历”?他甚至看到了一些残破的、风格与月宫有些相似的装饰品碎片,以及一些刻着古老“肃正”徽记(但更加古朴)的金属板。
就在这时,向前探查的夜枭,以极快的速度折返,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前面……大约五百丈……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坑洞……”
“坑洞边缘……有大量……战斗痕迹……和……能量残留……”
“更关键的是……坑洞中央……插着一把……剑!”
“一把……散发着……极其恐怖……怨恨、不甘与破灭气息的……断剑!”
“而且……断剑周围……有……人!不止一个!好像在……对峙?或者……争夺那把断剑?”
战斗痕迹?断剑?对峙的人群?
刚刚脱离虎口,似乎又撞入了一个未知的、充满冲突的漩涡中心!
槐安与同伴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
无论如何,必须前去查看。这或许是了解此地、寻找出路的关键,也可能……是新的危机与机遇。
“走,去看看。”槐安握紧了拳,额间那黯淡的印记,似乎感应到了前方传来的某种强烈而不祥的“真实”波动,微微发热。
他们调整状态,收敛气息,向着夜枭所说的方向,悄然潜行而去。
新的篇章,或许就在那插着断剑的露天坑洞之中,徐徐展开。而他们刚刚背负的,来自“守渊者”言寂的牺牲与因果,也注定将在这条布满荆棘与迷雾的“净世承真”之路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