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火遍京城之后,知行书肆的梨园成了全城瞩目的焦点。
江班主把改编权拿到手,把自己关在戏班后台整整三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改得密密麻麻的戏折子,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好。
他跟宋知有说,他排了大半辈子戏,从《射雕》排到《笑傲江湖》,从《岳飞传》排到《满江红》,没有哪一出像《花木兰》这样让他心里打鼓。
但并不是因为戏不是因为难排。
恰恰相反,这篇故事只有三千五百字,结构干净利落,起承转合一目了然,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戏班主都能把它排出来。
可正是因为它太干净了,背负了太多,他才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他知道台下的女子们都在等着看,他不能把她们心里的花木兰排走样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戏班里的旦角们差点为了抢花木兰这个角色打起来。
以前她们排《射雕英雄传》,黄蓉虽然聪明刁钻,但那是郭靖的妻。
排《神雕侠侣》,小龙女清冷出尘,但那是杨过的姑姑。
排《笑傲江湖》,任盈盈从容大气,但那是令狐冲的红颜知己。
这些角色都是好角色,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故事,始终是绕着另一个人转的。
可花木兰不一样,她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
接到军帖的是她,买马备鞍的是她,在边关打了十二年仗的是她,站在天子面前拒绝赏赐、只想回家的也是她。
她是自己的主角!
而演花木兰的也一定要是个女子!英姿飒爽的女子!
最后江班主拍板,让班子里的台柱子——一个姓刘的年轻旦角来演花木兰。
刘旦角扮相英气,嗓音清亮,更难得的是她有几分刀马旦的底子,马背上亮相的身段比别人利落得多。
另外几个旦角虽然没抢到主角,但谁也没闲着。
一个演了半辈子老旦的伶人主动要求演木兰的母亲,说那段送女儿出征的戏她能哭一整台。
一个平日里专门演丑角、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年轻女戏子主动要求演木兰的同袍,说她想体会一下跟一个女子并肩作战是什么感觉。
宋知有在正式开演之前把江班主请上了三楼书房,关上门,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一壶茶。
她说:“花木兰这出戏跟之前的都不一样,金庸先生的武侠可以靠招式、靠布景、靠丝弦来撑场面,《花木兰》不能这么演,花木兰没有降龙十八掌,没有独孤九剑,没有乾坤大挪移,她只有一匹马、一把刀和十二年。”
江班主把茶盏搁下,坐正了身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您放心!鄙人这几天反复读这三千五百字,读到后来几乎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江班主,这可不是背不背下来的事,重要的是你的理解,理解这个故事!”
“自然,东家您说的我也是认同的,一个好的故事,自然得了解其内核才能彻底将这戏排好、演好!而对花木兰的了解则是:木兰刚接到军帖时,是一个人在织布机前坐立不安、反复读着军帖上的名字。
她出征前,是在东市西市之间来回奔波,对着铜镜把长发束成男子的发髻,镜中那个熟悉的面孔渐渐变成陌生的少年。
到了军营,她是那个每次洗澡都要最后一个去河边、受伤时咬着牙不肯让人包扎、在黑暗的军帐里睁着眼睛想念家乡炊烟的士兵。
到后来立了战功,她是那个站在天子面前拒绝赏赐、脱下战袍后安安静静坐回织布机前的女儿。
到了最后,当她策马奔驰在广阔的战场上,身后是将士们的欢呼与敬仰!
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所有从军路上被磨砺出的勇气、所有被藏起来的脆弱、所有在黑夜里独自扛过的痛苦,都汇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她在十二年军营生活中苦不堪言,风沙、战乱、生死危机,还要时刻隐藏女性身份,常年隐忍克制自己的女儿心性。
她没有强大天赋、没有神仙相助,仅凭普通人的意志力熬过漫长苦难,代表普通人绝境之中的隐忍与顽强。
所以这出戏,应该是所有人的花木兰!”
宋知有把茶盏搁在桌上说道:“江班主,看来你懂了,你真的看懂了这个故事!”
江班主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而他离开时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要去跟编曲的老杨商量,把那首“唧唧复唧唧”谱成一支贯穿全剧的调子!
在商量之下,大家先定好:
开场的时候是织布声,出征的时候变成马蹄声,打仗的时候变成战鼓声,回家的时候再变回织布声。
同一支曲子,从头到尾,就像花木兰这个人——她还是她,只是走过了一整场战争。
江班主又跑去跟画布景的老师傅琢磨。
他认为木兰在军营里的那些年,舞台上的光要暗一些,不能像在金殿上那样亮堂堂,因为她在军中是藏着身份的,那种“藏”的感觉要在整个氛围里透出来,但当她跨上战马冲向敌阵时,光要一下子炸开。
老师傅叼着烟杆问:“那这光该怎么打?”
江班主说:“先把灯笼糊好,颜色多备几种,到时候我会亲自盯着掌灯的人!”
戏班子排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首演那天。知行梨园的戏台前,灯笼从酉时就开始亮起来,还没到开锣的时辰,台下已经密密匝匝挤满了人。
台下一半是女子,有穿着绸缎的贵妇,有挽着菜篮的市井妇人,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手指上还沾着泥巴的农妇,大概是刚从城外赶来的。
戏台正对着的厢房里,长公主沈若薇扶着太后慢慢落了座。
太后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件素雅的家常袄裙,头发用一根银簪简简单单地挽着,看起来不像是一国之母,倒像是谁家的老太太。
她刚坐下就对沈若薇说:“不要那么多规矩,今天就是来看戏的!”
沈若薇笑道:“知道知道,母后,我把侍卫都撤到外头去了,今天这里只坐我们娘儿俩,别的谁也不让进!”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出戏哀家等了很久了!”
那篇《花木兰》太后也读了好几遍,读到后来都能背了,她就想知道,那个替父从军的女子,在戏台上活过来是什么样子。
开场的锣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