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在怀疑自己营里有女扮男装的兵,是在想: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带过那么多兵,是不是有些人的本事他根本没看见,因为那些本事藏在了一副他觉得“不重要”的皮囊底下。
他想起每年新兵入营,有几个长得清秀些的都会被老兵笑话是“姑娘兵”,被使唤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可这些“姑娘兵”里,有好几个后来都成了营里最能打的人。
他以前觉得这叫“人不可貌相”,现在忽然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为什么长得清秀就一定要“不可貌相”?为什么不能是“就是这样”?
他把刀往地上轻轻一顿,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花木兰在我手下当兵,我大概也是那十二年的瞎子之一!”
说完然后他灌了一大口凉茶,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起身去巡视营房了。
他走出值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份新贴的兵部文告,心想真要查吗?
他倒不是怕查出来,是怕查出来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说你怎么骗了我们十二年,还是该说辛苦你了?!
军营里的反应就更直白了。
新兵营里,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年轻士兵蹲在营房门口,把《花木兰》摊在膝盖上,看完结尾之后长出一口气,对旁边的同袍说他现在特别庆幸自己还没上过战场,要是他也跟一个女子同吃同住十二年没发现,他怕是会羞愧到死。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就你那眼神,别说女子,来个女扮男装的猴你都看不出来,还好意思在这吹!”
那年轻士兵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嘟囔说:“猴跟人能一样吗?猴脸上全是毛,花木兰脸上又没毛!”
几个兵士围在一起笑了一阵,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因为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木兰在军中的那些年,受伤的时候是谁给她包扎的?
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是谁给她额头试体温的?
她跟他们一起在大通铺上睡了十二年,那些夜里,她有没有怕过?有没有想家?有没有在某个凌晨听见营外的风声,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她撑了十二年,他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年轻士兵忽然站起来,把书合上拍在膝盖上,“我要是十二年后才知道跟我一起扛过枪的兄弟是女的,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想给她磕个头,不是因为她骗了我,是因为她一个人扛了十二年,我们谁都没帮她!”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有机会对她好一点!”
那年轻士兵问:“怎么好?花木兰只是纸上的人物!我还能跑到书里去?”
老兵嘿嘿一笑,“下次军中有谁再笑话长得清秀的兵是“姑娘兵”,你就把花木兰这三个字拍他脸上!”
年轻士兵用力点了点头。
但真正让这件事从茶楼酒肆的闲谈变成朝堂笑谈的,是兵部。
兵部值房里,一个圆脸郎中把《花木兰》最后一页合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口没有人在偷听,然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僚说:“咱们的军营里,到底有没有女子?要是有一个,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同僚被他这话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吗?花木兰是书里的,是虚构的人物,古代说不定有这样的“人”,但又不是咱们大晏朝的!你书真看魔怔了?!”
圆脸郎中急了,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扒下来:“那古代有,现在会不会也有?花木兰能从军十二年不被发现,说明军营里的漏洞比咱们想的大得多!万一有人效仿木兰,咱们的查验制度形同虚设!
你想想,要是边关哪个营里藏着一个花木兰,兵部居然毫不知情,这事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同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万一咱们的军营里真的查出来一个花木兰,咱们是该罚她还是该赏她。”
圆脸郎中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是罚……啊不,按军规,欺瞒身份是重罪!”
“可她要是立了功呢?她要是杀过敌、守过城、救过同袍呢?你罚她,那些被她救过命的兵答不答应,那些跟她并肩作战过的将官答不答应?!”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了。
第二天,兵部真的下了一道文告。
文告写得端端正正,措辞考究,大意是各营需加强兵士身份核查,确保军籍登记准确无误,近期重点查验兵士性别。
文告没有提“花木兰”三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文告是怎么来的。
文告发到各大军营后,营房里一片哗然。
几个百户拿着文告翻来覆去地看,其中一个实在忍不住了,把文告往桌上一拍:“查验性别?怎么查?难不成要我们脱裤子验身?这文告谁发的,疯了吗!”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百户把文告拿起来看了看,慢悠悠地说:“上头没写具体怎么查,也就是说上头也知道这文告发出去就执行不了,但还是要发,发了就是尽到了责任,以后真出了事也有个说法。”
“你看,我们早就发过文告了,是底下执行不力。”
另一个百户在旁边纠正他:“可军营里有女子是好事还是坏事?花木兰替父从军,立了战功,天子都夸她。咱们要是查出来一个花木兰,是该罚还是该赏?”
这个问题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
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一条军规提到过女子从军的处置办法。
军规假设女子根本不会出现在军营里,所以连罚她的条款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文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这文告发出去,到底是在查违规,还是在查英雄?”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文告在各营之间辗转了好些天,最后以“体检”为名走了一个过场。
说是体检,其实就是让兵士们排成队,挨个被军医扫一眼。
军医们心知肚明,走个过场应付差事,谁也不肯多事,把每个兵士的肩膀拍一拍,咳嗽两声,就算过关了。
有几个兵士被拍得莫名其妙,问军医这到底是在查什么,军医面无表情地说:“查你有没有隐疾!”
兵士不知道想到什么,憋红了脸说:“我没隐疾!”
军医说:“那就好,下一个!”
然而振武营的体检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有个长得清秀的年轻士兵被军医多看了两眼,旁边的同袍立刻起哄:“他!他就是女子!”
那年轻士兵急了,一把把上衣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起哄声戛然而止,几个刚才还笑得最大声的兵士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军医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打了个勾,说了声“过”。
那年轻士兵把衣服合上,红着脸骂了句脏话,把旁边几个还在憋笑的同袍挨个捶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