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终打动他们的不是那十二年的女扮男装,而是木兰在织布机前接到军帖时的挣扎,是她回望家门说“爹,我走了”时的决绝,是她打完仗不要赏赐只想回家时的清醒。
这些情感不需要任何历史背景,它们是人心里本来就有、只是在等一个出口。
杨家将的故事也一样。
它确实根植于一段大晏没有的历史,但它的内核从来不是宋辽战争。
它的内核是佘太君那句“杨家的男人没了,杨家的女人还在”。
是穆桂英身怀六甲仍率兵出征、大破天门阵;是杨排风拿着一根烧火棍冲进敌阵,告诉所有人“烧火丫头也能上战场”。
是一群女子在丈夫和父兄全部倒下之后,从祠堂里走出来,翻身上马,把杨家将的帅旗重新插在城头。这些不是历史,是人心。
忠孝两全、家国大义、打破女性桎梏——这些主题不需要特定历史背景,它们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能被读懂。
她在版样上写下一行字:“献给所有在丈夫倒下后独自撑起一家的女子。献给所有在父兄不在时翻身上马的女子。献给所有被告诉‘你只是个女人’却还是把帅旗插在城头的女子。”
写完搁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
夜风拂过护城河的水面,远处城墙上烽火台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些在村口送走儿子和丈夫后独自种完田的女子,那些在灶台边用炭条在墙上描字的女孩,那些在绣架上永远绣不完一把歪歪扭扭的刀的新娘。
她们不需要知道北宋在哪里,她们只需要知道,这世上有一群女子,在男人倒下后把帅旗扛了起来,而她们自己也可以。
林妙妙从宋知有手里接过那叠手抄范本的时候,差点把茶盏打翻了。
她做《摸鱼周刊》主编这么久,经手过多少开篇——郭靖弯弓射雕,杨过断臂重剑,张无忌光明顶独战六派,乔峰杏子林被逐,令狐冲在思过崖上对风清扬说“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
可这份范本不一样。
封皮上没有笔耕者的雅号,没有烫金的书名,只有四个字——《杨门女将》。
墨迹是东家亲笔写的,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纹里的,用力极深,仿佛不只是在写一个书名,而是在立一座碑。
她翻开第一页,第一章赫然写着“杨业血战金沙滩”。
她站在编辑部门口就开始读,越读越快,把旁边的曹易之吓了一跳。
曹易之端着茶杯凑过来想瞄一眼,被她一把推开:“别吵!让我先看完!”
她从金沙滩读到两狼山,从杨业撞碑读到七子只回六子,手指在纸面上越攥越紧。
读到佘太君把儿媳女儿孙女召集到祠堂前,说“杨家的男人没了,杨家的女人还在”时,她忽然把范本合上,按在心口,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想起《花木兰》梓行后那些此起彼伏的质疑声:
“一个女子从军十二年不可能!”
“花木兰的军功是假的!”
“女扮男装怎么藏得住!”
那几天她在编辑部里气得吃不下饭,偏偏又不能提前透露后面的故事。
现在好了。
花木兰是一个人,杨门女将是一群。
那些说女子不能打仗的人,这下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花木兰,是整整一个杨家的寡妇!
佘太君百岁挂帅,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杨排风烧火棍横扫千军。
她倒要看看,这回还有谁敢说“不可能”!
宋知有这边没有闲着。
她铺开下一期《京都小报》的版样,提笔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落下预告的标题。
这一次的预告,画风与所有前作都不同。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把版样递给丫丫,让她贴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最上方。
告示贴出去的时候,丫丫的手都在抖。
她贴完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张在晨风里微微翻卷的杏黄纸,心跳得比第一次贴《射雕》预告时还快。
木板前照例围了好几层人。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宋朝”两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茫然地问旁边的人:“宋朝?那是什么朝代?我怎么没听过?前朝有宋朝吗?再往前呢?”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摇着折扇若有所思:“宋朝确实从未听闻,不过上次金庸先生写的故事不就提到过宋朝吗?大概这次的书也是金庸先生写的,这个宋朝大概是一个架空的朝代吧……不过等了这么久,终于要等到金庸先生的话本了,一段时间不看,甚是想念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就是不知道这一部是不是要写一个从未有人踏足的新地方!”
“应该不是金庸先生写的吧,京都小报上没有说明啊!”
大家热烈讨论着,很快人群的注意力就从朝代转移到了故事本身。
另一个汉子指着预告念出“七子出征,只回来一个”,声音都变了调!
“七个儿子只回来一个,那这老太太得多难受,她怎么撑住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就是因为撑不住也得撑,所以她才百岁挂帅,儿子都没了,她不去谁去,指望别人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吗?”
那汉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又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女将破阵闻所未闻,花木兰好歹是在军营里藏了十二年,这位直接以女子之身挂帅破阵?!这越写越离谱啊!”
又有人说杨排风更绝:“烧火棍横扫千军,烧火丫头也能当先锋!”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把新到的《京都小报》往台上一摊,醒木拍得震天响。
底下已经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这比花木兰还离谱——花木兰是一个女子从军,杨门女将是一群寡妇上阵!花木兰好歹还有个爹替她留了名字,杨门女将的男人全死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自己先沉默了。
后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茶客把烟杆往桌上一磕,缓缓开口。
他说:“花木兰有家可回,打完仗还能坐在织布机前,还能吃到爹娘做的饭。这些杨门女将,仗打完了回去找谁,找祠堂里的灵位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