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阳市与江都市同属江省,却是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近三个小时的车程,清晨出发,抵达时已近正午。
下榻之处,自然是亿安集团旗下的酒店。
宁瑶刚在套房放好行李,手机便响了起来,是林璐。
“大大,我到酒店楼下了。”
宁瑶看了眼时间:“上来吧,1608。”
不多时,门铃响起。
宁瑶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林璐,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宁瑶侧身让她进来。
她自己已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棉麻衣物,正坐在临窗的茶桌前。
小电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旁边摆着酒店提供的青瓷茶具和一小罐本地毛尖,茶香随着蒸汽隐隐散开。
林璐坐在茶桌对面,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宁瑶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
咣——
轻轻地一声,唤回了林璐的思绪。
她忙谢过宁瑶,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嘬了一小口,味道清甜,跟她以往喝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难怪她每次看到大大都在喝茶。
“想好从哪儿开始说了吗?”宁瑶开口,抿了口茶,微微蹙眉。
这味道,火候没到。
宁瑶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没再尝一口。
“我外祖那边不想破了诅咒,但,我想救我自己和我妈妈。”
她说着,声音变得哽咽:“早上医院打来电话,化疗对我妈妈已经没用了,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太快,她,她只有一个月了。”
林璐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你呢?”宁瑶道,“我的雇主是你,你想怎么做?”
林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宁瑶不再催促,低头将茶壶里未达火候的茶叶悉数换掉,拿起洁白的茶巾,仔细擦拭着每一件茶具。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也淡淡的,:“我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次你若不想好,就没有下次了。”
林璐闻言一怔,咬咬牙:“我想破除诅咒。但,我的家人能不能不受到伤害?”
“不能。”
宁瑶几乎没有片刻思考地回道。
林璐手指一紧,茶汤晃荡,浸湿了她的衣袖。
她连忙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
宁瑶没看她,拿起自己带来的茶叶,重新泡了一壶:“你母亲祖上留下来的纪事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璐一顿:“是什么?”
“那老祖背信弃义,发达后不愿娶商人之女,便杀害那女子。而后设计谋夺商人家财,商人临死前以魂为引,设下了诅咒。”
短短两句话,让林璐彻底愣住。
这跟她看到的、外祖说的,截然不同。
“怎么,会这样……”
宁瑶轻笑道:“不止如此。”
她抿了口茶,味道合适,眉头彻底舒展开。
她缓缓开口:“诅咒所针对的,只有那老祖一人。老祖时年三十有七,商人下的诅咒,是让他活不过四十暴毙而亡。”
林璐瞳孔一震,良久才说:“可我看到的是,为了让熊家祖上断子绝孙,所以,所以针对的是嫁入熊家的女子以及熊家后代里的所有女子。”
她妈妈恰好是熊家嫡系后代,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宁瑶扯了下嘴角:“商人原以为留下的三年会让熊家老祖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却没想到,那三年让熊家找到了法子。诅咒没办法破解,却能转移。”
“以他的原配妻子和亲生女儿为引,将原本只应在自己身上应验的诅咒,生生剥离出来,转嫁到了她们的命格之上。”
林璐瞪大了双眼。
宁瑶说着,喝了口茶,又道:“若只是这样,也不至于祸害到五百年后。”
“熊家老祖暮年时,发现家族开始走下坡路,他不愿自己的产业就此消弭,便将那诅咒改了下。”
“你猜,”宁瑶看向林璐,“他改成了什么?”
改成什么?能改成什么?
一个为了自己活命,能眼睁睁看着妻女去死的男人。
到了暮年,为了家产和所谓的香火传承,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用后世一代代女儿们的性命,去延续那份建立在鲜血与背叛之上的荣光,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林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潜意识里一直偏向外祖,总觉得这件事不会是熊家的错。
可现在,事实给了她一个狠狠的耳光。
她甚至没有去怀疑宁瑶话语的真实性。没有必要。
一个能如此清晰洞悉五百年前秘辛的人,又何必编造谎言来骗她?
她喉咙发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把诅咒,改成了针对所有熊家血脉中的女子?”
宁瑶侧目,夸了句:“你不笨。”
林璐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忽而问了句:“外祖他们,也知道这个诅咒的作用,是吗?”
“那得看不破解的话,诅咒对谁最有利。”
林璐闭了闭眼,哪还用看。
外祖他们就算是不知道五百年前的事实,也必然知道诅咒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她问了句废话。
“现在,还想破吗?”
宁瑶再次提醒,“林璐,你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要。”
这一次,林璐的语气变得坚定。
她睁开眼,直直对上宁瑶的视线:“大大,我不想死。”
更不想为了延续那所谓的荣誉而死。
宁瑶颔首:“祖坟地址给我,今晚子时,我会先替你和你母亲斩断与诅咒的联系,这能让你母亲的身体好一些。”
“好。”
林璐把祖坟的地址给了宁瑶,又留下一滴血和三根头发,这才起身离开。
林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母亲憔悴的脸,一会儿是族谱上冰冷的字句。
她脚步虚浮地走出酒店旋转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璐璐?”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讶响起。
林璐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她大表哥熊宇的脸。
他显然也很意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气派的酒店,脸上随即浮起爽朗的笑容:
“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是要去小姑家吗?正好,我送你过去!”
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示意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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