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约定的时间到了。
这一次出面的不再是刀疤脸那种打手。
此次前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夏如棠站在上次那个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头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里边全是顾清让三科的人特制的道具。
上面几层是真钱,下面全是裁好的报纸,用橡皮筋扎着,看起来像一沓沓钞票。
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王桂兰?”
“是。”
“我姓周。”
中年男人没有报全名,“刘主任让我来的。”
夏如棠点了点头,“周先生,您好。货带来了吗?”
周姓男人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把手里的皮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只电子手表,还有几台计算器,都是进口货,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夏如棠蹲下来,拿起一只手表,仔细看了看。
做工精良,确实是走私货。
夏如棠把表放回去,站起来,“价格呢?”
周姓男人报了一个数。
夏如棠摇了摇头,“太贵了。城北那边,同样的货,比你们便宜两成。”
周姓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城北的货跟我们不是一条线出来的,质量不一样。”
“质量我看过了,确实不错,但价格还是高了。”
夏如棠把帆布包提起来,拍了拍,“我带的钱就这么多,你们要是愿意按我的价格来,这笔生意今天就定了。要是不愿意,那就下次再说。”
周姓男人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和帆布包之间来回移动。
“你做不了主?”
“我能做主。”周姓男人说,“但我要先看看你带了多少钱。”
夏如棠把帆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钞票。
周姓男人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行。”
他说,“就按你的价格来。”
“但有个条件,这批货你们要先付全款,下次可以走定金。”
“为什么?”
“因为这是第一次合作。”
周姓男人的声音很稳,“我们得看看你们的信誉。”
夏如棠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但我也有个条件,货我要先验,每只表每台计算器都要试过,没问题了才付钱。”
“可以。”
夏如棠蹲下来,开始一只一只地试那些电子手表。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表都要调到准确的时间,看秒针走不走,看表盘有没有瑕疵。
但实际上,她在做另一件事。
她的手指在每一只表的表壳上轻轻摸过,在寻找一样东西。
顾清的情报显示,这个走私团伙有一个特点,他们在每一批货的隐蔽位置都会留下一个标记,用来区分不同的批次和来源。
那个标记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如果用手摸,能感觉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夏如棠摸到了。
在第三只表的表壳内侧,靠近表带的地方,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凸起。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把表放回去,继续试下一只。
试完所有的手表和计算器,她站起来,“没问题。”
她把帆布包里的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放在皮箱旁边。
周姓男人让身后的人清点了一遍,点了点头,“数目对。”
“那这笔生意就成了。”
夏如棠伸出手,“下次合作,提前三天通知我,我准备钱。”
周姓男人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好。”
对方非常谨慎,领头人在离开时,他身后的手下纷纷戒备着四周。
码头的风裹着江水腥气,吹得人脸颊发紧。
夏如棠提着皮箱走出巷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目光扫向码头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艘废弃的趸船,黑黢黢地泊在岸边,船身锈迹斑斑。
夏如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只是在她闪身到那弃船看不见的死角时,她才看向正朝着她靠近的欧阳,“有人在暗处盯梢。”
欧阳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二科的人?”
“不像。”
“我去探探?”
“不用。”
夏如棠说,“现在去会打草惊蛇。”
“先回去,让顾清查。”
两人拐进巷子,顾清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熄了灯,融在夜色里。
顾清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们回来,发动了引擎。
“怎么样?”
夏如棠把皮箱放到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去,“货拿到了,标记在表壳内侧。”
夏如棠把码头有人监视的情况说了一遍。
顾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会查。”
“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个发现。”
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夏如棠,“刘德茂今天下午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对方的位置我已经锁定了。”
夏如棠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手绘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顾清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地方……”
夏如棠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位置,“跟我们查的那批货的来源有没有关联?”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
顾清发动车子,吉普车无声地滑入夜色,“但我查了刘德茂近三年的资金流水,发现一个规律,每隔半年,会有一笔大额资金从他的账户转出,去向不明。”
“这些资金转出的时间点,跟码头那批货的到货时间高度吻合。”
夏如棠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货从境外进来,通过某个渠道进入城东码头,再由刘德茂经手,通过供销社洗钱,最终流向某个不明账户。
“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
“查不到。”
顾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每次都在一个中间账户停留两三天,然后被取现。”
“取现的人很专业,每次都选不同的银行,不同的时间。”
夏如棠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走私团伙,供销社洗钱,码头交易,不明资金流向。
这些拼图碎片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合,但中间还缺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