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臣继续说:赵家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的世家。咱们虽然在临海天高皇帝远,可人家赵家跺一跺脚,江南省都得晃三晃。咱们今天要是把人家得罪死了,回头人家随便找个由头,给咱们穿小鞋——到时候临海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一番话,说得凌江玉也沉默了。
她刚才那股子硬气,被薛虎臣这一盆冷水浇下来,也冷静了几分。
是啊。
痛快话谁都会说。可痛快完了呢?临海这几百万老百姓的日子还要过,全市几千干部的前途还要顾,真跟赵家撕破了脸,最后吃亏的是谁?
张文昌一直没有说话。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张文昌的声音不高,江玉说得对,临海不是谁的私家菜园子。老薛说得也对,咱们不能硬顶赵家。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第一,张文昌竖起一根手指,年底换届,咱们要动一批人。
薛虎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哪些人?凌江玉追问。
所有被巡视组端掉的那些位置,张文昌一字一句地说,财政局、建委,还有那几个副处级的空缺,年底之前全部补齐。
从哪儿补?薛虎臣问。
从下面补。张文昌的语气斩钉截铁,从各县区、从乡镇里,把那些真正有能力、有口碑、咱们看着长大的干部,往上提。我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头,什么背景,我只看一条——能不能干事,会不会干事。
凌江玉连连点头:对!这才是正路子!
第二,张文昌竖起第二根手指,赵家那边,咱们也不得罪。
薛虎臣皱了皱眉:文昌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文昌的嘴角牵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位置,咱们留几个。
薛虎臣愣住了。
对,留。张文昌不紧不慢点了点头,不是所有位置都给咱们自己人。挑几个不那么要紧的、又听起来还不错的位置,空着。赵家不是想送人来吗?让他们送。来了之后呢?让他们跟咱们自己的人竞争。能者上,庸者下——这规矩,是他们赵家自己提出来的,公开选拔、竞争上岗嘛。
他哈哈一笑。
咱们就按规矩办。咱们自己的人,是一步一个台阶上来的,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赵家送进来的那些子弟呢?到时候一考试、一考核,谁上谁下,还用咱们说吗?
还有一层,张文昌缓缓地说,目光深邃,咱们把位置空几个出来,让赵家的人来竞争。这事儿一旦传出去—— bJ其他几家会怎么想?
凌江玉的眼睛越睁越大。
您是说——
赵家能来要位置,周家能不能来?顾家能不能来?聂家能不能来?张文昌冷笑了一声,咱们就公开选拔,咱们临海就这么大,位置就这么多。他们都想来分一杯羹,那好啊,让他们自己斗去。狗咬狗一嘴毛,咱们坐山观虎斗。
他这一番话说完,凌江玉和薛虎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手,玩得高。
表面上看,张文昌是在给赵家面子,留了几个位置。可实际上呢?他把临海变成了一个台面——一个让那些大家族同台竞技的台面。谁赢谁输,不靠关系,不靠背景,靠真本事。而在这场里,临海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永远是最熟门熟路的那一个。
赵家想来摘桃子?
没那么容易。
文昌书记,薛虎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了。您这是——以退为进啊。
张文昌摇了摇头,迫不得已的自保罢了。
咱们在临海,安安稳稳地发展经济,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这有错吗?没错。可为什么偏偏是咱们临海,要被卷进这些大家族的争斗里去?
他转过身,看着凌江玉和薛虎臣。
所以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咱们临海的干部选拔,一条铁律:只看能力,不看来头。谁要想在临海搞裙带关系,谁要想把这里当他们家的后花园——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那就是我张文昌的敌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凌江玉和薛虎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临海这盘棋,从今天起,怕是要不一样了。
赵立儒的那辆红旗轿车,已经驶出了临海市的地界,上了回省城的高速公路。
赵立儒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二爷,咱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回京城吗?
赵立儒没有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不回。先去江州。
江州?司机愣了一下。
赵立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去看看,许家那边,到底是什么个态度。
中央巡视组终于离开了南陵县,也离开了临海市。南陵县也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秘书小李走到唐振华门口,他没敢直接推门,先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县长,临海市刚发来的,机要科那儿收的。小李把一封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急件,说是今天上午之前要您过目。
唐振华了一声,放下笔,接过信封。他先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封口上那枚火漆印,又看了一眼落款——中共临海市委组织部。
唐振华慢慢拆开。信封里是一张十六开的红头文件,印着一行端正的宋体字:
中共临海市委组织部关于推荐优秀年轻干部挂职锻炼的通知。
唐振华把文件铺在桌上,从左上角读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读到左上角,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小李。
哎,县长您说。
上午的党组会,推迟到下午。
八点半那个跟水利局的座谈会,也往后推一推。
……好。
小李答应得很干脆,但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了唐振华多年,太熟悉这位县长的路数了——越是这种不带情绪、不解释理由的推迟,越说明事情不小。
还有一会儿徐副县长要是来上班,让他直接到我这儿来一趟。
小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唐振华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红头文件。
文件上写得客气——为充实临海市市直机关及下属区县领导班子力量,经市委研究,拟在各县区择优推荐一批政治过硬、年富力强、有培养前途的年轻干部,赴临海市相关岗位挂职锻炼,挂职期一年,表现突出者另行任用。
话说得漂亮。
择优推荐政治过硬年富力强有培养前途。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儿一个一个拆开了琢磨。
什么叫年富力强?在县一级,三十岁上下,最多不超过三十五,这才算年富力强。
什么叫有培养前途?不是让你去市里坐冷板凳,是让你去接位置。
什么叫充实市直机关及下属区县领导班子力量?
说白了——
临海市那边的位置,空出来了。
中央巡视组刚来临海市动完手术,临海市就要填人。
填谁?
填那些没有盘根错节关系、没有历史包袱、年轻、能干事、上去了也挑不出毛病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市委组织部这份文件,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来。
这哪里是要几个挂职锻炼的?
这是来挑苗子的。
挑中了,下一步就是进临海市的局行。再往前一步,就是市一级的后备梯队。
他做了一辈子官,他太清楚这种机会意味着什么。
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干部来说,这种机会,是一辈子未必能碰上一回的。
他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徐慎。
他做了一辈子的机关,又在县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他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一个县能不能出业绩,七分看县长敢不敢担事,三分看手底下有没有那么一两个肯替你把事办下来的人。
而徐慎,是那种一分顶三分的人。
论资历,论年纪,论业绩,论政治表现——徐慎都是第一人选。
换作两年前,唐振华大概连犹豫都不会犹豫,提笔就把两个工工整整地写在推荐表的第一行,写完了再压上一个红彤彤的县长章,亲自送到临海去。
可现在,他犹豫了。
他犹豫的不是徐慎够不够格。
他犹豫的是——徐慎这一走,南陵怎么办?
现在,临海市一纸文书下来,要择优推荐年轻干部。
他要是把徐慎的名字写上去,那就是把自己的左膀右臂,亲手送出去。
他要是不写,又对不起徐慎。
人家三十出头,跟着你在南陵熬了两年,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风险,好不容易到了该往上走的台阶,你作为老领导,连个推荐都不给——
这叫什么事儿?
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张红头文件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是徐慎的脚步声。
唐县,您找我?
唐振华指了指沙发,
他从桌上那个信封里抽出那张红头文件,隔着桌子,轻轻推到徐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徐慎双手拿起文件。
他看得很慢。
他看完第一遍,没说话;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文件平平整整地放回桌上,抬起头。
临海市要年轻干部。
唐振华点点头,上午刚到的急件。让我们县报两个。
两个?
两个。唐振华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政治要硬,年纪要轻,最好是三十五岁以下。材料月底之前要报过去。
徐慎没接话。
他心里其实已经的一下明白了七八分——这种节骨眼上,临海市突然下来这么一份文件,明眼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他没有主动问县长您打算报谁。
他在等唐振华开口。
官场里有些话,是不能由下属先问的。先问,就落了下乘;先问,就显得你急了。
唐振华也没让他等太久。
徐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这份文件,我不是拿来让你写汇报材料的。我是拿来跟你商量的。
徐慎心头又是一跳。
县长您说。
徐慎,唐振华开口,我先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答我——中央巡视组这回来临海,你怎么看?
徐慎想了想。
我觉得,是动真格的。
徐慎便继续往下说:
我的判断是——临海市的班子,要重新洗牌。
怎么个洗法?
老的,要退一批;有问题的,要挪一批;腾出来的位置,要补一批。徐慎顿了顿,这一份文件,明面上是挂职锻炼,实际上是来挑人的。挑上去的,是要进临海市局行,或者下到区县当常委、副县长的。
挑什么样的人?
年轻,没根,能干事,靠得住。徐慎说到这里,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关键是没根。
唐振华听到没根这两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没说话,等徐慎自己往下说。
徐慎却没再说。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大概有十来秒。
最后,还是唐振华先开了口。
小徐,你说的,跟我想的,差不多。
我把你叫来,不是要你给我分析形势。形势,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您叫我来,是——
是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唐振华抬起头,目光在徐慎脸上停了很久。
这份文件,按规矩,我作为县长,完全可以自己拍板,自己填表,自己报上去。报谁不报谁,那是我唐振华的权力。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但是我不能那么干。
为什么?徐慎问。
因为这里头涉及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