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振华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并不高。
可徐慎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他在等。
唐振华也不催他。
他从桌上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指了指最底下那一行小字——推荐人选需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并形成正式推荐材料。
徐慎,你看清楚了。唐振华用指节在那一行字上敲了敲,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得把名单报给侯书记,过县委常委会,才能报到临海去。
我本来的想法,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很简单——第一个名字,就写你。
徐慎没动。
论年纪,你二十七岁,全南陵副县长里头最年轻。论业绩,化肥厂,产业园,中药基地,沼气推广,哪一件拿出来,都够写一页纸的推荐材料。论政治,你根正苗红,这三年在南陵一步一个脚印,没有一处让人挑得出毛病。
按道理,他把文件轻轻放下,我现在就该提笔,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但是——
他第二次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下去。
他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徐慎,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县长您说。
我唐振华在南陵这三年,能站稳,能出成绩,能让临海那边高看一眼——他顿了顿,一大半,是你替我挣来的。
县长这话,徐慎连忙摆手,您言重了。
不是言重。唐振华打断他,语气很坚决,是实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也跟你交个底——我现在,犹豫了。
犹豫什么?徐慎轻声问。
犹豫我要不要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唐振华说得很坦然。
我要是把你的名字写上去,那就是把我的左膀右臂,亲手送出去。南陵这边,那些事,谁来接着干?
我要是不写,他停了一下,我又对不起你。
你二十七了。跟着我在南陵熬了两年,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风险,好不容易有个该往上走的台阶。我作为老领导,连个推荐都不给你——
他摇了摇头。
这事儿,我唐振华做不出来。
屋里又静了下来。
徐慎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事实上,中央巡视组走了之后,他自己就在心里盘算过——临海市这一轮官场洗牌,迟早会波及到南陵来。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唐振华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把这层窗户纸,当面捅了。
徐慎抬起头。
县长,他开口,您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
唐振华打断他。
这一次,他的语气非常干脆。
小徐,你听清楚了。
他把身子从椅背上挺起来,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慎。
今天这场话,我不替你拿主意。
我也不建议你走,我也不建议你留。
我要是建议你走,那是我唐振华心里有私——我想早点把你从南陵摘出去,你值得有一个更大的舞台去施展你的才华。
我要是建议你留,那也是我唐振华心里有私——我舍不得你,我想把你绑在我身边,替我继续干事。
这两种私心,我都不该有。
所以我今天,只跟你说三句话。
这份文件,是真的。临海市这一回,也是真的要挑人。你要是报上去,十有八九能中。你要是去了,下一步就是市局行。这是你一辈子难得一遇的台阶。
南陵这边,现在正是半山坡,改革才走了第一步。你现在走,这些事,得有人接。接的人要是不力,这两年的心血,可能就要打折扣。
最后一句,不管你选哪一头,我唐振华都认。你选走,我亲手把你的材料写得漂漂亮亮地送上去;你选留,我们俩接着把南陵这盘棋下完。
这是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
唐振华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他没有看徐慎。他在看窗外。他在等徐慎的回答。
徐慎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其实早就知道唐振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跟了这位县长三年,从他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拍着自己肩膀说南陵县欢迎你这样的青年才俊的时候,他就知道,唐振华不是那种会用你是我提拔起来的这种话压人的领导。
唐振华要是那种人,他徐慎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可他还是没有想到,唐振华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甚至连两个字,都当着他的面,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徐慎抬起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头的这个中年人。这两年,他跟着这个人,没有一天不是在紧绷着弦。
他想起去年冬天,冷得屋里水缸都结冰,他和唐振华两个人挤在这间小屋里,就着一个炭盆,把全县十八个乡镇的账本摊了一地。唐振华一边翻账本一边骂:这他娘的是什么账?这他娘的是糊涂账!骂完了,又把自己那件军大衣披到他身上。
他想起每次自己需要冒险去做决定,唐振华说的最多的一句:你只管去处理,出了事,我顶着。
这些事,徐慎一件一件,也都记在心里。
临海市那个位置,他不是不动心。他今年二十七,在南陵县副县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快两年。换作别人,二十七岁的副县长,已经是全临海最年轻的一批。可他心里清楚,副县长就是副县长,再往上走,难。
能进临海市,是一步。
进了临海市,就等于把自己从一个县级,挪到了市级的跑道上。
这一步,对他这种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人来说,太重要了。
可南陵县的这些事,都是他亲手一桩一桩推起来的。
他要是这时候一走,谁来接?
县里那些科局长里头,不是没有能干的人。可那些能干的人要么是在县里盘了十几年的坐地虎。他徐慎在的时候,凭着唐振华的支持,还能压得住场子;他要是一走,这些事会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会不会被推翻重来,会不会变成下一任领导的——
他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唐振华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把话说得这么透,不是在逼他。
是在等他。
等他自己,把这一步,走出来。
徐慎抬起头。
县长。
唐振华转过头来看他。
我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徐慎的声音很平静,换作别的领导,今天这份文件,根本不会叫我进来。您自己填了表,报上去,过半个月调令下来,不管你报不报我,我徐慎还能说什么?
您今天把我叫来,把两个字都摆到桌面上来跟我说,是您把我当自己人。徐慎顿了顿,这个情分,我记下了。
情分不情分的,唐振华摆了摆手,咱们俩之间,不说这个。
那我就说正事。
徐慎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
县长,我想留在南陵。
唐振华没有立刻接话。
我想留在南陵,不是因为您今天说了那三句话。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临海市那个位置,我不是不动心。我二十七了,能有这么一个台阶,是我这一辈子未必能再碰上一回的机会。
可是县长,他顿了顿,南陵现在是什么时候?那些我承诺过老百姓的项目,我要是这时候走,谁去跟老百姓交代?
南陵就是我的家。我不能眼看着这些事,做到一半,我拍拍屁股走了。那不是人干的事。
唐振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
徐慎,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唐振华的声音有点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句话说出去,临海市那个台阶,你至少还要再等三年五年?
知道。
你知不知道,三年五年之后,临海市那一批人早就上去了,你未必还赶得上这一趟车?
知道。
你知不知道——唐振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真走了,我唐振华,不仅不会拦你,我还会亲自把你的材料,写得漂漂亮亮地送上去。我甚至会在你离开那天,请你到家里,让你嫂子给你包一顿饺子。
我知道。徐慎看着他,所以我今天说留下来,不是为了您。
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自己这三年,在南陵的点点滴滴。
唐振华听完这句话,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徐慎面前。徐慎下意识也要站起来,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坐着。
徐慎就没动。
唐振华伸出手。那是一只瘦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他把这只手,稳稳地放在了徐慎的手上。
徐慎。
唐振华张了张嘴。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他想说谢谢你选择留在南陵。
他想说我唐振华这辈子,能遇上你这么一个副手,是我的运气。
他想说南陵这摊子事,以后就靠你了。
可是话到嘴边,他一句也没说出来。
他做了一辈子机关干部,在市里头迎来送往,在县里跟人拍过桌子,跟人喝过酒,跟人红过脸,跟人陪过笑。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能在任何场合,把话讲得滴水不漏的人。
可这一刻,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徐慎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握得很用力。
良久。
唐振华松开手。
他站起身,背过身去,用手背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回来。
就一个字。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字里。
一周后临海市张文昌办公室内,屋内还有市长凌江玉和组织部长薛虎臣。这已经是他们三个人今晚审阅的第四摞材料了。
老薛啊,张文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摞名单,你说说看,这名单上的人,咱们底下这些区县的一二把手,是真觉得这些人是个人才呢,还是觉得咱们老眼昏花,认不出来个好歹?
薛虎臣不紧不慢地说道:张书记,名单是九个区县和几家市直单位报上来的,一共四十七个同志。我刚才翻过一遍,总体来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总体来看,同志们都很重视这次年轻干部的选拔工作,推荐的规格、程序、材料,都符合要求。
张文昌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符合要求。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颗已经没了味道的橄榄,老薛,你跟我打了十四年交道了,从县的时候就在一起,你跟我说说,符合要求这四个字,是不是就等于没什么问题,又等于也没什么亮点
薛虎臣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他宽阔的胸腔里发出来,带着一点胸腔共鸣的嗡嗡声。
张书记,您这不是难为我嘛。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程序上确实挑不出毛病。每个区县都是常委会研究过的,纪委也没收到举报,档案也都清白。至于说亮点……
他用手指点了点名单上一个名字。
比如这个清溪县的副县长,三十三岁,全日制本科,在乡镇干过,在县里也管过工业,算是能挑大梁的……
张文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薛,我问你的不是这些。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问你的是,这些人,放到赵家那些世家子弟跟前,能顶得住几个回合?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夜班车,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