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凶兽是突然冒出来的。
第一次遇见是沙蝎,只有两只,体型比之前在蝎群中遇到的那些小了一号,但依然有狼那么大。
它们从沙丘侧面破土而出的时候,吴心正背着小青翻过一道沙脊,脚还没踩实,左边的沙地就炸开了。
褐色的甲壳和两对螯肢同时从沙中弹出,直冲吴心的腰腹。
他的反应极快,腰身一拧,侧身避开了第一只沙蝎的螯夹,同时匕首从手中飞出,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切在了第二只沙蝎的头部甲壳上。这一次只留下了一道浅痕。
小青在他背上一声低呼,青色的纹路从她额头亮起,顺着脖颈蔓延到肩膀,通过吴心的后背,流入他握着匕首的手。
匕首的器纹在那一瞬间亮了一度,刀锋变得锋利了几分。
吴心顺势一刀横切,划开了第一只沙蝎的螯肢关节,刀锋切入得比之前深了许多。
但他还没来得及补第二刀,第二只蝎子的尾针已经甩了过来,他侧身躲过毒液,后脚一蹬,向后退了几步,重新稳住身形。
他勉强在灵力和体力的双重夹击下把这两只沙蝎解决了。
第一只蝎子被他用匕首切断了头甲,第二只则被他连续几拳砸碎了甲壳。
结束之后,吴心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丹田里的灵线又短了一截。
他仰头喝了一点水袋里的水,又喂小青喝了几口,两人谁也没说话,休息了几息就继续往前走。
沙漠凶兽的种类比吴心预想的要多得多。
沙蝎之后是沙蜥。
它们比沙蝎更难缠,体型更大,动作更快,而且会从沙层中连续不断地窜出来,像箭一样射向他的脚踝。
那些沙蜥的速度极快,快到他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就得立刻侧身或纵跃,否则就会被一口咬住。
他的匕首在这些沙蜥面前被逼得不断穿梭,左一刀右一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连串银白色的弧光,沙蜥一只接一只地倒下。
但灵力也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两寸长的灵线缩减到一寸,又缩减到半寸,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
再后来遇到的是沙漠毒蛛。
那些蛛群比沙蜥更难防——
它们会从沙子底下吐出蛛丝,把吴心的脚踝缠住,再从四面八方一起扑上来。
吴心和小青被蛛群围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毛茸茸的蛛腿和复眼的反光。
他被蛛丝缠倒了两次,差点被拖进沙层底下。小青在他背上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节发白,像是一松手就会被风卷走。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匕首割断蛛丝,再一拳一脚地把扑上来的毒蛛一只只砸开。
等他终于从蛛群中杀出一条路的时候,他的腿上全是蛛丝勒出的青痕,背上还有几处被蛛牙咬出的浅坑。
他的丹田里已经几乎空了。
那两根灵线缩成了两粒米粒大小的光点,蜷在丹田角落,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灯芯。
匕首的器纹彻底暗了,再也亮不起来,连感知范围都缩小到了不足百尺。
他依然没有停下。
他背着小青继续走。
风沙依然在吹,天色依然灰黄,脚下依然是那种让人烦躁的、走一步陷一步的软沙。
但匕首的感知指向东南方,那个方向是明确的、稳定的、从未改变过的。
吴心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相信那个方向是对的。
然后他遇到了响尾蛇。
它从一道沙丘背面的阴影中缓缓现身,先露出的是那颗扁平宽大的头颅,然后是粗壮的身体一节一节地从沙中滑出来,褐色的菱形鳞片在灰黄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眼睛像两颗凝固的琥珀,竖瞳中映着吴心和小青并排站立的轮廓。
它的身躯在沙地上盘开,一圈又一圈,吴心目测了一下,至少二十米长,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体型最大的沙地凶兽。
吴心把小青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他转过身,挡在她面前,握紧了匕首。
匕首的器纹是暗的,催不动了,他只能把它当做一把普通的刀来使。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盯着眼前的响尾蛇,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丹田里那两颗米粒大的光点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最后的烛火在风中摇了摇,终究没有重新燃起。
响尾蛇的尾巴摇了摇,发出沙沙的声响。
吴心冲了上去。
吴心觉得这条响尾蛇可能是他这辈子打过最累的架。
它太大了。
二十多米长的身躯盘在沙地上,像一座小型的沙丘,通体覆盖着黄褐色的菱形鳞片,在风沙中泛着暗哑的光。
它的头部扁平宽大,两只琥珀色的竖瞳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吴心,蛇信每一次吞吐都带出一股腥热的气流。
它的尾巴末端有一串角质环,每次吴心靠近就剧烈地摇动,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沙地上拖着一条铁链。
吴心已经跟它周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灵力早就耗尽了,丹田中那两根灵丝蜷缩成极细的一缕,连匕首都催动不了了。
他只能靠肉身硬扛,手握蛇形匕首,一刀一刀地跟响尾蛇贴身肉搏。
毒液淋了他一身,在皮肤上滋滋冒烟,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点。蛇尾扫了他好几次,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砸在沙地上,又砸在岩石上,他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继续冲上去。
蛇身卷过他两次,想把他绞死,被他双臂撑开硬生生挣脱了出来。
响尾蛇也累了。
它的鳞片上多了几十道浅浅的刀痕,那些刀痕只划破了表层,没有一道真正切穿鳞甲。
它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拍半,蛇信吐得也没那么快了。
它往后退了两丈,盘起身子,竖瞳依然盯着吴心,但不再主动攻击了。
吴心也退了几步,和小青一起站到了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两人并肩而立,都在喘气。
小青的辅助还在持续,她那微弱的共鸣仍然透过匕首传递过来,帮吴心维持着最后一点感知。
她自己的灵力也早就耗尽了,脸上的青色纹路淡得像水痕,但她依然撑着没有倒下,一只手攥着吴心的衣角,竖瞳直直地盯着那条巨蛇。
他俩这会儿谁也没有余力再往前冲了,顶多算个平局——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响尾蛇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它没有急着扑上来,只是盘在原地,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岩石上的吴心,尾巴尖还在微弱地摇动,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还在转。
风沙从一人一蛇之间刮过,卷起一层薄薄的黄沙,盖在两个人的脚印和蛇的拖痕上,像要把这场还没分出胜负的打斗提前埋进沙里。
远处一块巨岩后面,两双眼睛正透过石缝盯着这一幕。
侯大斌蹲在最前面,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一身合欢宗青色绣鸾长袍,在这灰黄色的荒漠里显得格外显眼,但他不在意——
在他的判断中,这条响尾蛇已经精疲力竭了,那个哑巴少年和一个蛇妖幼崽也没剩多少力气,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他的身后,候梓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来,那一侧的脸颊还高肿着,五指印已经开始转成青紫,显得整张脸又滑稽又狼狈。
他身上倒没受什么重伤,就是左臂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布条裹着还在渗血,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哥,
候梓压着嗓子,一只手捂着肿脸,
那两个叫花子怎么会在这儿?还跟那蛇打起来了?
侯大斌没回头,只是低声道:
闭嘴,看着。
候梓缩了缩脖子,看着吴心和小青并肩站在岩石上,喘着气,跟响尾蛇对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嘀咕:
那个哑巴……那天在榕树底下,就是他跟那破树一伙的。
侯大斌的目光微动,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他拍了拍候梓的肩膀,从巨岩后面走了出来,青色的长袍在沙尘中飘动,步履从容。
候梓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捂着半边脸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侯大斌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沙漠中格外清晰:
两位,辛苦了。这条蛇,让给我们如何?
吴心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沙,但那双眼睛在黑沙映衬下依然很亮。
他的目光在侯大斌身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捂着脸的候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青也转过头来,竖瞳中带着警觉,攥着吴心衣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响尾蛇也注意到了新来的这两个人,盘起的蛇身微微后缩,竖瞳在三拨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像是察觉出了什么不祥的苗头。
但它已经没有力气逃走了,肌肉在微微颤抖,像是连盘着身子都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侯大斌伸出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的灵力,不紧不慢地朝响尾蛇的方向一推——
他没有打算跟吴心商量,更没有打算让他走。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跟自家后院的小辈说话:
你可以走了。我不为难你。
他的右手已经亮起了第二团青光,手掌对准了响尾蛇的七寸。
候梓在他身后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虽然半边脸肿得发亮,但眼里的幸灾乐祸怎么也藏不住。
小青攥着吴心衣角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吴心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体横在了侯大斌和小青之间,左手按着匕首,右拳微微攥紧。
丹田里那两丝灵线干瘪得像两根枯草,匕首的器纹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无法催动分毫。
但他的脚步没有往后退,一直站在原地,如同一面不会倒的墙。
风沙在四人一蛇之间无声地卷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谁先出手,谁就会打破这个平衡。
侯大斌出手的时候,吴心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道青光不算耀眼,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像是月光在潭水表面碎成的光点。
但那些光点落进他的眼睛里之后,就开始扭曲、膨胀、变形。
他脚下的沙地变成了翻滚的黑色潮水,头顶的灰黄色天空碎裂成无数块,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模糊的脸。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握着匕首的手垂了下来。
那些画面在他的意识中不断变幻,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搅动了一池浑水,把所有的感知都搅成了浆糊。
侯大斌收回手,嘴角微微一勾,目光从吴心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靠在岩石上的青衣小女孩身上。
他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小青的竖瞳缩紧了。
她攥着吴心的衣角,但吴心没有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映着天空的灰黄色,涣散得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子。
小青喊了一声,吴心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抓着他衣服的手指都攥得发白了,但吴心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候梓跟在他哥身后,捂着脸走过来,走到小青面前,咧嘴笑了:
哎哟,这小蛇妖,还真化了形了。榕树底下你跑得快,这会儿跑不了了吧?
他向小青伸出手,指尖带着一道青色的光,那光是冲着小青的眼睛去的。
石块破空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的时候,候梓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块石头砸在他的手背上,碎成粉末,上面的符文在碎裂的瞬间炸开,一道小小的火光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石块从天空落下,每一块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拳头那么大,但每一块上面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灵符。
它们在落下的过程中依次亮起,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燃了一串看不见的引线。
这些灵符在空中依次激活,化作火焰、雷电与爆炸,雨点般砸在侯大斌和候梓脚下。
侯大斌向后跃退了三丈,候梓扑倒在地,滚了两圈才爬了起来,半边衣服烧焦了,嘴里骂骂咧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