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陈勉的死,天子李慕尧再从都察院向怀安州派巡按御史的时候,就变成了秘密派遣,并未在明面上大张旗鼓。
同时,方佑在临行前还去御书房见了李慕尧一面。
而今科进士沈京淮,本还该在京中候缺儿的,是李慕尧大手一挥,亲笔点了他作为方佑的助手,一同前往怀安州代天子巡狩来的。
沈京淮不知道的是,他一直想要隐藏自己曾经在常乐城读过书的经历,方佑却是早就知道了——是李慕尧把沈京淮的经历通过绣衣使的手调查过后,给方佑看了的。
当时李慕尧是这么对方佑说得——“沈京淮此人,曾在常乐读过书,与当地的豪商宋家有旧。
说不得,能给爱卿此行带来......一些......意外呢?”
方佑自然心领神会李慕尧此言内里的意思——利用沈京淮,出其不意,找到宁王的罪证;
如此,师出有名,才好彻底把宁王一脉一网打尽!
沈京淮是天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可以被用来搅动怀安州这潭死水的棋子。
至于这颗棋子会不会被水淹死,那不是天子要考虑的事。
所以,刚才方佑对沈京淮的那一问——“沈都事,这两日在城中就没去别的地方?”
这话不过就是方佑对沈京淮略微的试探罢了。
方佑这般的官场老油子,终归是要比才入官场的沈京淮心思深沉了数倍的。
而这一回作为巡按御史出京,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方佑和沈京淮并未选择水路了;
而是从京城一路走官道,经过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用了要比走水路慢一半的时间,就才来到怀安州。
而到了怀安州,方佑却是先带着沈京淮去了州城,见了怀安州同知——崔庸!
也就是李明达生父家族的人,李明达该称崔庸一声“堂伯父”;
同时,崔庸这人也是长公主在李明达他们离开京城之时,给李明达说好的在怀安州的人脉。
方佑和崔庸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当时守在门外的沈京淮却是一字都不知。
后来,方佑带着沈京淮在州城又呆了几天,出了州城,两人拌作寻常旅人,在州城外的乡村之中进农户家中讨过两次水喝。
了解了民生,两人又去了平成县,最后才来到了常乐县。
且在周正他们到常乐城之前,方佑和沈京淮已经在常乐城的悦来客栈之中住了要有七天了。
他们对外的身份,乃是来做生意的叔侄。
且在来到常乐城的第三天,沈京淮就得知了那个令他心碎的消息——宋家大娘子宋丽婵嫁人后不过十天,就悬梁自尽了!
沈京淮再是没想到,回到常乐城之后,竟是得到了这么一个阴阳相隔的消息!
那一夜,他给方佑汇报完今日探查到的消息后,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关上门,吹了灯,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的哭了一整夜。
沈京淮想起了那年上元节,他与宋丽婵相遇的那一夜;
宋丽婵回头对他一笑,眉眼弯弯,像是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她偷偷给他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他贴身藏着,从没离过身。
他想起他自己跪在宋承业面前,说“学生愿意”,那一刻他是真的愿意,愿意放弃宗族,愿意入赘宋家,只要能和宋丽婵在一起。
可沈氏宗族不同意。
沈京淮的族叔带人把他给绑了,连夜送上船,一路押到了京城。
他被关在族叔在京城的宅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他终于被族叔从院子里放出来,就是去参加会试;
等他忙活过了殿试,在京城中等放榜之时,族叔就才告诉他,沈族叔寻了族中子弟模仿沈京淮的字迹,给宋丽婵写了一封“断情书”!
当时,沈族叔是这般和沈京淮说得:“那封断情书送去了,宋家大娘子必定心伤至极,对你也会斩断情缘,安心嫁人!
刑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品大员,宋大娘子嫁过去,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你莫要再纠缠!
这时候,说不得,宋大娘子就都已经怀上了刑家的子嗣!”
事已至此,沈京淮当时就也认了命。
沈京淮想得是——【族叔说得对!
我还是个要靠人接济的穷书生,哪怕入了殿试,也不知何时才能被派官;
婵娘,婵娘......是我配不上她!】
沈京淮,逼自己放下。
可他没想到,前后不过一年,再次回到常乐城——他心爱的女娘,死了。
在嫁到刑家不过十天,就死了。
还是用那般决绝的自戕!
【婵娘......婵娘......是我害了你......】
沈京淮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喊宋丽婵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街道上,打更人的梆子声。
而这会子,方佑看看沈京淮,叹了一口气出来,方佑起身走向窗口,看向窗外。
窗外,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起,昏黄的光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
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过来,孩子们灵巧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方佑回过头,再次看向沈京淮,他的目光像是看穿了沈京淮心底的所有心思;
笑了笑,方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更是让沈京淮摸不出想法:“沈都事,你我在常乐城已经住了七天了。
明日一早,退房。
咱们出城,去城外瞧一瞧这位李县尊所修的集市,到底如何?
看看这位‘贪财’的县尊,是把从豪商大户嘴里抠出来的银子,真的贪到了自己个儿的口袋里,还是......”
方佑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话里的意思,沈京淮倒是听得分明——银子不在李明达的口袋里,那自然是真的用在了百姓的身上!
方佑走回到桌旁坐下,抬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沈京淮则是立即应下这话,同时起身告退,他看出了方佑的送客之意。
当沈京淮走到门口,方佑忽然叫住沈京淮:“沈都事,你在常乐,可曾遇到过什么故人?”
沈京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是平稳的答道:“方御史,下官在常乐没有故人。”
门关上了。
方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翘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尽了,就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越发明亮,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了丝竹之声,是春华楼的方向。
方佑的目光在春华楼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转身,吹灭了灯。
? ?巡按御史已经来到了常乐,现在就差一个——师出有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