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发火指责林千雅。
一旁的林天佑见堂中气氛紧绷,连忙上前开口解围:“祖母,此事确实怪不得千雅。此番施粥乱象丛生,绝非她行事不周,孙儿派人暗中调查过始末,全程皆是有人蓄意暗中作祟。”
“施粥第一日,西城流民乞丐的数量骤然暴涨,远超我们事前预估的数目,是有人暗中调度,将全城闲散流民尽数引至西城粥棚,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让善事开局便陷入混乱。”
“第二日,又有闲散无赖受人雇佣,混迹在流民之中肆意搅闹,不仅糟蹋损毁了大量赈灾粮米,还挑唆民心,让一众流民全然感念不到我林家的善意。”
“直至今日,出现流民误食毒物之事,背后亦是人为作祟。那些流民早已被人收买封口,任凭我们旁敲侧击,始终不肯吐露实情。可我们又不能为此严刑拷问流民,一旦传出风声,只会让林家刻薄残暴的污名愈演愈烈,得不偿失。”
说到此处,林天佑眸光沉冷,语气笃定:“孙儿揣测,这一切事端幕后之人,多半是林天睿所为。”
周氏见是自己最看重的嫡孙开口,脸上的凌厉戾气稍稍收敛,神色缓和下来,缓缓颔首:“天佑所言有理,此事处处蹊跷,倒真是像那个孽障的行事作风。”
“如今他们姐弟二人,羽翼渐丰,愈发肆意妄为,屡次针对我等,坏我等好事。”
话音落下,周氏眼底骤然覆上一层阴鸷狠戾,声音冰冷:“我们绝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任由他们继续发展势力、逐渐壮大。一旦失踪的林世宴被朝廷确认死亡,林天睿便会顺势承袭镇国公爵位,到那时,我等再想制衡拿捏,便是难如登天!”
周氏就此顿住话头,一双阴沉沉的眼眸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威压慑人。
前日被当堂责打二十板子、伤势未愈的林世豪正趴在椅上,听闻母亲此言,瞬间眼中精光一亮,忍着身上疼痛抬头,语气亢奋:“母亲总算想通了!是该对那两个废物明着动手清算!”
一旁的林世庭连忙开口阻拦,神色郑重:“万万不可,母亲!如今我林家身居高位,皆是朝野瞩目之人,万万不能公然做出残害至亲子嗣的勾当,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
林世豪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看向他:“二哥就别在自家人面前装模作样,戴这副虚伪面具了!前日紫辰殿之上,你当众撕破脸皮,执意弹劾那丫头,求皇上治她与玄王私相授受的罪名,更是请旨将她沉猪笼处死,这般狠毒的法子你都敢提,如今倒是装起仁义君子了?”
林世庭面色骤然一僵,神色略显窘迫,强自辩解:“我那日是有理有据、秉公行事,乃是大义灭亲,绝非私怨作祟。”
周氏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打断二人争执:“老三闭嘴!休要在此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世庭,你继续说,你心中是何想法?”
林世庭定了定神,沉声说道:“儿子并非心软不忍那两个孽障身死,只是如今局势敏感,万万不可将事端摆上台面,绝不能让任何人抓到把柄,知晓此事是我们所为。”
周氏神色淡漠,语气带着一丝阴狠:“这是自然。这般龌龊阴私之事,我岂会留下破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林世庭连忙追问:“那母亲心中,可是已有万全计策?”
周氏垂眸沉吟片刻,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问道:“你们前日回府禀报,说那林白芷在宫宴之上,当众饮下了玄王杯中的鹤顶红,此事当真?”
林天佑应声回话:“千真万确。事后宫中太医查验确认,玄王与林白芷当日所用酒杯之内,皆含有剧毒鹤顶红。”
周氏眸光微微蹙起,满是惊疑:“这丫头倒是有些本事,竟能提前察觉杯中是剧毒鹤顶红。可她既然知晓,为何饮下毒酒之后,还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一旁的林千雅适时开口,猜测道:“孙女儿猜测,她定是早已识破杯中剧毒,假意举杯饮下,实则并非入口,根本未曾真正中毒。”
堂中众人闻言,皆是深以为然。鹤顶红乃是无解剧毒,寻常人只要沾染分毫,便绝无生还可能,林白芷能安然无事,唯有这一种解释。
周氏脸上顿时涌上浓重的失望之色,语气沉冷:“看来这丫头精通毒理药性,寻常下毒的法子,已然行不通了。”
在场众人心里皆明白,老夫人原先的盘算,便是暗中对林白芷、林天睿姐弟二人下毒,让他们悄无声息暴毙,不留任何痕迹。
可如今知晓林白芷深谙毒术、能辨百毒,定然不会轻易误食带毒之物,这一条路,恐怕是走不通。
念头至此,众人皆默然不语。
寿安堂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沉沉的氛围之中。
沉寂许久,周氏终于再度开口,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们若是心中有可行的法子,尽数说来听听。”
林世豪性子急躁,毫无遮掩,直截了当开口:“儿子还是原先的想法,直接雇人动手除掉他们。那姐弟二人时常外出走动,若是意外殒命在外,任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此番直白狠绝的提议落下,堂中竟无一人出言反驳,人人默认了此等狠毒手段。
稍作思忖,林天佑缓缓开口补充:“再过几日,宫中便会举办皇家秋狩,这正是绝佳的动手时机。届时三叔可多雇佣一批得力人手,我也会暗中安排布置,伺机行事。”
林世庭沉吟道:“这的确是个好时机,依我之见,无需我等亲自动手,这事情不如引导韩王,让他去做,一旦事成后有人追究,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周氏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好,此事可行。就按你的想法去做,韩王那边便交由你去说服。”
全程沉默旁观的林天辰此刻懒懒抬眼,漫不经心的语调里藏着阴狠:“这次务必筹备周全,让他们多备人手、缜密谋划,绝不能再让那两人侥幸逃脱。”
一旁默然伫立的林千雅眸色沉沉,轻声接话,语气阴冷:“就算此次秋狩没能除掉他们,来日还有良机。过些日子便是祖母寿辰,届时宾客云集、场面繁杂,我们有的是机会下手,定能让林白芷姐弟彻底坠入深渊,再无翻身之地。”
周氏连连点头,神色笃定:“没错!想让两个羽翼未丰的小畜生消失,法子多的是。”
满堂人皆是心思一致,早已将林白芷、林天睿姐弟视作心腹大患、眼中钉肉中刺,人人心底都藏着除去二人的歹念,只盼着他们早日殒命,对她们再无威胁。
片刻后,一旁的沈氏忽然出声,打断了满室的阴私算计:“母亲,还有一桩琐事。咱们新开的莱香阁这两日传回消息,生意日渐萧条,大不如前。听闻潘家在我们原先的铺面旧址,新开了一间胭脂水粉铺,铺中货品新颖别致,风头远远盖过了我们,引得京中闺阁女子争相追捧。”
老夫人闻言蹙眉,转头看向林世豪,沉声吩咐:“府中商事大多由你打理,此事便交由你去查探,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林世豪下意识捂住尚且肿痛的屁股,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面露难色推脱:“母亲,我身上杖伤未愈,行动不便,此事只能等伤势痊愈之后再去处置。”
周氏眸光微沉,看着他疼痛的模样,未做坚持。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天辰。
林天辰立刻咧嘴摆手,早找好了托词:“祖母孙儿腿脚也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实在不便外出查事。”
林千雅立在一旁,眉心微蹙,心底满是鄙夷不耐。
她暗自腹诽,这群人当真个个都是不堪大用的废物,扶不起的猪队友。若非她需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不便插手商铺俗务、在外打理生意,怎会让这群庸碌之辈掌控府中商事,落得如今处处被动的局面。
角落里的林天佐始终垂首静坐,缄口不言,全程没有开口掺和的意思,安分至极。
就在林世豪父子相互推诿,场面僵持之际,林天佑从容出声:“祖母不必忧心,这些琐事交由孙儿便可。明日孙儿抽空亲自前去查看,查清莱香阁生意落败的缘由。”
周氏抬眸望向自己最倚重的嫡孙,心底暗自唏嘘感慨。
她这一生争强好胜、精于算计,苦心筹谋数十载,可后辈之中,竟无几人能真正承袭她的手段与心智。
林世豪承袭了她那位无能的弟弟靖安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林世庭随了他那位父亲,沽名钓誉,假面虚伪,空有一副端正皮囊,心胸格局狭隘;林千雅虽心思机敏、颇有心机,可阅历城府尚浅,比起当年的自己,终究差了太多火候。
满堂后辈里,唯有林天佑沉稳缜密、进退有度,是唯一能独当一面,替她撑起局面的人。
她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也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置。另外……”
她瞥了一眼林天晨,“天辰也别闲着,把那姐弟俩,大逆不道,不孝长辈的恶名传出去。”
众人又围坐在一起,低声密谋许久,敲定了秋狩的诸多布置,才陆续躬身告退,四散离去。
林天辰一瘸一拐,走在最后,慢悠悠踏出寿安堂。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景致雅致的朝霞院,眸光晦暗不明,心底生出几分玩味的惋惜。
那般容貌绝色、灵气逼人的林白芷,若是就此死于非命、香消玉殒,着实太过可惜。
他抬手虚虚摩挲着下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尽恶意的阴邪笑意,心底已然悄然打定了一个更为歹毒阴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