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芷将陈明杰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此番登门,一来是托他给太后送养颜丹,在太后那里博得好感,二来便是借机试探这位太后底牌的真实心性与格局,恰好借着此事观其气度。
见陈明杰面色渐沉,她眸色微动,自袖中取出一纸折叠整齐的草图,纤纤细指轻推,将图纸送至他面前。
她心中暗想,倘若这位工部尚书对此民生利器毫无兴致,那她今日便就此告辞,再不深交。
陈明杰压下心中郁结,垂眸看向桌面草图,只一眼,眸光骤然炸裂,身躯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钉在图纸之上,久久无法移开。
良久,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俯身追问:“敢问姑娘,此为何物?”
“改良耕犁图纸。”林白芷语声平静无波,“此耕犁可大幅缩减农耕劳力,寻常农夫一日可耕田十亩。”
“十、十亩?!”陈明杰彻底失态,语气满是震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娘所言,可是属实?”
“千真万确。”林白芷微微颔首,笃定应答。
陈明杰当即双手捧起草图,快步移步至窗下光亮处,借着透亮天光,反复细看图纸上的纹路构造、尺寸标注,口中连连赞叹不绝。
“妙哉!实在妙哉!此物若能锻造推行,必能利农惠民,是天下百姓之福祉!”
林白芷静静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激动模样,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由此可见,陈明杰确是心系民生,务实肯干的良臣,值得托付正事。
陈明杰反复观摩图纸半晌,忽然察觉异样,抬眸看向林白芷,神色审慎:“姑娘,这图纸看似完整,实则似有缺漏?”
“大人慧眼。”林白芷淡然浅笑,“这只是半幅草图。”
“半幅?!”陈明杰急忙追问:“那另一半在何处?”
他心急的很,一半就看起来如此精妙,完整的该是何等模样?
林白芷垂眸,叹了口气:“完整图纸收录于外祖家祖传的古籍秘册之中,随先母嫁妆一并封存。只是如今嫁妆不在我的手上,待我取回母亲嫁妆,便将完整图纸奉上,交由大人锻造推行,造福天下农人。”
听话听音,陈明杰沉浮官场数十载,心思剔透,瞬间听出话中深意。
林白芷母亲的嫁妆本应该在她手里,任由她支配,如今她说还未取回,必然是镇国公府内部纠葛所致。
她此言看似随口提及,实则是隐晦深意,定是想他能从中相助,帮她取回嫁妆,换取完整耕犁图纸。
他沉默片刻,缓缓落座,放下手中草图,转而看向桌案上的两只锦盒,敛去心绪问道:“不知这两只锦盒内,所盛何物?”
陈明杰故意对草图表示淡漠、不上心的样子,不想被人拿捏。
林白芷眸光清淡,知他是在权衡利弊。心想,能被太后当作隐秘底牌的人,定然老谋深算心思缜密之人,绝不会轻易许诺袒露心扉。
她是有意让陈明杰帮忙,但不是为拿回嫁妆这等小事,她所谋的是一桩大事。
此时,并不急于道明诉求,只缓缓开口解释:“盒中是芷心堂秘制的养颜丹。黄色锦盒内的丹药,是特意为太后准备,劳烦大人代为送入宫中。另一盒,赠予陈大人的夫人,聊表民女微薄心意。”
陈明杰微微点头,语气客套:“太后的丹药,本官定会亲自入宫呈递。姑娘一片赤诚,太后必定欣慰。夫人那份厚礼,本官代为收下,多谢姑娘心意。”
他语气依旧带着官场惯有的疏离审慎,显然心中仍有戒备,不愿轻易与人牵扯纠葛。
林白芷见状,并不以为意。她深知,想要让这位老谋深算的尚书彻底倾心相助,还需再加筹码。
思及此处,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副精巧的琉璃镜片眼镜,递了过去:“大人,民女观你视物费力,这是海外传来的视物器具,专治眼目视物不清,大人不妨戴上一试。”
自进来时,她就注意到,陈尚书看东西,都要凑到眼前看,她便确定,他是近视,虽然不清楚他有多少度,但这两百度的近视镜,应该也能让他视物清楚一些。
陈明杰满心疑惑地接过,依照林白芷所言戴好。
镜片覆眼的刹那,眼前视野骤然清亮。方才模糊朦胧的景象尽数褪去,眼前人的眉眼、周遭器物,皆清晰分明、纤毫毕现。
“此物……竟如此神奇?”他满脸震惊,随手取过案上典籍翻阅,往日需贴极近才能看清的字迹,此刻一目千里、清晰无碍,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此物名为眼镜,乃海外之物,于我无用。”林白芷淡淡道,“既对大人有益,便赠予大人便是。”
陈明杰手握精巧眼镜,心中波澜翻涌。他本想推辞谢绝,可这器具着实精妙,彻底解决了他多年视物不清的困扰,如同重获明目,让他实在难以割舍。
趁他怔然把玩之际,林白芷缓缓起身,身姿清雅从容:“大人公务繁忙,民女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陈明杰端详着手中宝物,看得入神,爱不释手,没能注意林白芷起身跟告辞。
待他回过神来,书房门口早已不见女子身影。他连忙扬声催促下人,速速相送。
他立在原地,凝望着门外远去的身影,久久未曾回神,心中感慨万千。
太后果真慧眼识珠,此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旁人费心耗神不得解的鲁班锁,她弹指可解;手中竟然还握有关乎天下民生的耕犁改良之法。
起初他尚且以为,林白芷是想以半幅图纸为筹码,胁迫自己相助于她。可自始至终,她未曾提过半分请求,反倒先赠丹药,再送珍稀明眼宝物,步步皆是恩惠,却不露半分所求意图。
陈明杰反复摘下、戴上眼镜,真切感受着视野的天差地别。这一副小小器具,胜过无数奇珍异宝,让他爱不释手。
他终于彻悟林白芷的通透高明。
她无需开口求助,无需刻意结恩,这般润物无声的施恩,早已让他心生亏欠。往后但凡林白芷有所难处,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倾力相助,义无反顾。
良久,陈明杰轻声长叹,眼底满是敬佩。
世间竟有这般心智通透、格局高远的奇女子,太后能得此人助力,当真如得璞玉,是天大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