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办公室,许天将三份文件在桌面上排成扇形。
海东鑫达工程检测有限公司工商注册资料,第二大股东是杜同方
侯官港施工期监理单位的法人信息,杜同方是法人。
陈立伟第三封信中关于蒯文虹签批设计变更的详细供述里,依旧提及到这个名字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蒯文虹三年前在省建委任处室负责人期间,有一个跟了他六年的专职驾驶员。
杜同方一个司机。
同时是为侯官港二号泊位出具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的检测公司第二大股东,工程签发监理意见的监理单位法定代表人。
而他的老领导蒯文虹,恰好是在省建委签批改为28米那份设计变更申请的审批官员。
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从图纸到工地到验收,在这张桌子上彻底闭合了。
许天合上最后一份文件,靠向椅背。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手指在桌沿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一个司机,能同时注册两家公司吃同一个工程的检测和监理?
钱从哪来的?
谁给他搭的台子?
次日清晨六点整,海东省纪委办公大楼,书记办公室。
宿国强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碧螺春,茶叶还没舒展开。
座机响了,“宿书记,我是许天。”
“小许同志,这么早。”宿国强笑眯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有一批材料,今天一早通过指挥部机要渠道传到您办公室。华夏交建独立补勘的地质数据已经出了初步结果,和省建委三年前的备案参数严重不符。”
许天顿了一拍。
“不符的原因不是天灾,是人祸。从设计变更到检测验收,是全链条的系统性造假。审批环节的签字人,是原省建委处室负责人、现福海市副市长蒯文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天继续说:“宿书记,这条造假链如果只追到施工端和检测端,省级审批环节不动,那一旦二号泊位出了安全事故,省级主管单位将面临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已掌握线索而未行动的监管渎职。”
宿国强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
“材料我亲自看。”
五个字,挂了。
当天下午三点,福海市。
福海市政府大院,副市长办公室。
蒯文虹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城建口的季度汇报。
窗外阳光正好,秋天的福海比侯官暖和不少。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进。”蒯文虹头也没抬。
门开了,四个陌生面孔走了进来。
领头的中年男人掏出一个红皮证件,翻开,举在蒯文虹面前。
“蒯文虹同志,我们是海东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工作人员。”
蒯文虹的目光从季度汇报上移开,落在那张证件上。
然后落在对方手里那份调查文书上,有关于侯官港深水泊位工程设计变更审批。
蒯文虹的脸,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没有形成完整的字。
手机被当场收缴。
钢笔、公文包、随身物品逐一登记造册。
当调查人员走向办公室角落那台保险柜时,蒯文虹终于站了起来。
“那个,那里面是我个人的东西……”
没人理他,保险柜被打开。
夹层里,三份银行转账凭证静静地躺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调查人员戴上手套,将凭证取出,逐一核对。
收款方的户名与陈立伟第三封信中提到的两家壳公司之一,完全吻合。
蒯文虹的两条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瘫坐在办公椅上,面若死灰。
下午四点十五分,蒯文虹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着,从办公楼侧门带出。
但福海市政府大院就那么大。
侧门外恰好是返回高峰期。
数十名机关工作人员亲眼看着省纪委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帕萨特,载着他们的副市长,驶出了大院。
没有人敢上前问一句话。
……
消息在当天傍晚,像一阵穿堂风,刮过了整个海东省建委系统。
侯官市委大楼,漕宏远端着水杯从办公室出来,去走廊的茶水间接水。
经过拐角的时候,两个年轻科员正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福海那个副市长,就是以前省建委管审批的那个......”
“蒯文虹?”
“嗯!今天下午被省纪委直接从办公室带走了!保险柜都被撬开了!”
漕宏远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表现正常的走进茶水间,接了半杯水,转身回了办公室。
反手锁门,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蒯文虹倒了。
从省建委到侯官的那条利益链,正在被人一节一节地拆。
汪国栋进去了,刘浩广进去了,现在就连蒯文虹也进去了!!
而他漕宏远那个深更半夜跑到市委大院东门外两百米的巷子里,用公用电话指挥汪国栋去烧档案的人,就是这条链子上暴露在最外面、最容易被揪住的那一环!
孙国良的便衣这几天在市委大院附近出没的频率明显高了。
那条巷子里的电话亭,对面就是储蓄所,储蓄所门口有监控!
漕宏远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必须做一个决定。
继续赌陆兆庭还有能力保住他?
还是在省纪委的刀落到自己脖子上之前,主动找一条活路?
同一时间。,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陆兆庭拨通了章文韬的手机。
“书记,蒯文虹今天下午被省纪委从福海带走了。”陆兆庭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那边的事如果牵连到侯官这边的工程账目,下面人心浮动,我该如何稳住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章文韬的声音传来,“蒯文虹是蒯文虹,侯官是侯官,他的事跟侯官没有关系。”
陆兆庭张了张嘴,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
指挥部办公室,苏明达亲手将两份报告放在许天的办公桌上,一号和三号深水泊位独立安全评估报告
报告结论清晰明了一号泊位基桩结构完好,可立即恢复施工。
三号泊位存在轻微的混凝土保护层厚度不足,但不影响主体结构安全,可在施工过程中同步加固。
苏明达站在桌前,工装夹克上还沾着港区的泥点。
“许书记,先遣施工队已完成全部进场准备。临时板房、施工便道、大型桩机吊装全部就位。”
苏明达抬手看了一眼表。
“明天上午八点,一号和三号泊位正式恢复打桩作业。”
许天拿起笔,在两份报告上逐一签字确认,将副本交给身后的陈沛存档。
“苏总辛苦了。”
苏明达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步。
“二号泊位的加固方案,我的团队正在算,预计后天能出初稿。”
许天“嗯”了一声。
“加固的成本,一分都不会让华夏交建出。”许天的声音冷了下来,“谁造的假,谁买单。”
苏明达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入夜,九点半。
指挥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座机响了,许天接起来。
“小许同志。”宿国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蒯文虹的事,通报你一下。”
许天靠向椅背,他继续说:“初步询问中,蒯文虹已经承认,三年前以省建委处室负责人的身份签批了侯官港二号泊位的设计变更申请。”
宿国强停了一拍。
“但这个人嘴硬得很。他说设计变更是按上级意见办理,至于上级是谁,一个字不吐。”
许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按上级意见办理。
哪个上级?
省建委当年的一把手?还是更高?
“还有一件事。”宿国强的语气变了,沉了下来。“从他办公室保险柜搜出的三份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壳公司的注册地址,与你转来的陈立伟那封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许天没有说话。
“这个案子,省纪委决定继续深挖。”宿国强说,“你那边手里还有什么线索,整理好了随时报过来。”
“明白。”许天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许天看着桌面上那三份排成扇形的文件,眼神幽深。
宿国强今天的态度,比前几次主动多了。
这说明一件事蒯文虹保险柜里的东西,让省纪委嗅到了更大的猎物。
许天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志向的号码。
“李志向,去病房见陈立伟。”
许天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告诉他两件事。”
“蒯文虹今天下午被省纪委从福海市带走了,从他办公室搜出来的银行凭证,和他上次信里写的壳公司名字,对上了。”
许天停了一拍。
“还有蒯文虹已经开始交代了。”
电话那头,李志向屏住呼吸。
“谁先把那条资金链说清楚,谁的路就宽一寸。”许天的声音冷厉,“给他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他还想跟我玩挤牙膏,那就等蒯文虹把所有的事全交代完。到时候,他手里的筹码一文不值。”
“明白!”李志向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