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侯官市政府的传真机响了二十分钟。
省交通厅、省商务厅、省检验检疫局，三份正式备案意见，先后吐出来。
全是绿灯。
周言把三份文件摊在办公桌上，拿起红笔，逐份签批。
手不抖了。
他签完字，拿起市政府的红头文件《关于侯官港第三批跨省货物试运行的备案请示》，亲自拨通省政府办公厅电话，报了编号。
市府办主任站在旁边，看着周言一气呵成的动作，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周市长，您刚上任那会儿，签这些文件手都是抖的。”
周言头也没抬。
“那会儿签的是命，现在签的是规矩，签命当然抖，签规矩不抖。”
主任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这还是那个凡事先请示三遍的周言？
……
上午十点，许天办公室。
沈楚欣的电话打进来，语气里带着笑。
“许书记，东山第三批高新电子元器件准备走侯官港了，东山这边又来抄你们的作业了。”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别急着抄，侯官港刚走通第二批，底子还没踩实，第三批货值不要一次压太大，分批走。”
沈楚欣愣了一下。
“许书记，您不是应该巴不得我们多走几票货，把侯官港的数据撑好看吗？”
许天喝了口茶。
“数据好看三个月没用，半年不出事才是真好看。你告诉企业，第一年求稳不求量，侯官港不是冲业绩的工具，是给渔民和企业跑出来的通道。”
沈楚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转达。”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许书记，您小心身体，别什么都自己扛。”
许天笑了笑，没接这话，挂了电话。
方得志在旁边听完，低声嘟囔了一句。
“许书记，东山这条产业线是您亲手搭的，多走几票货不是坏事吧？”
许天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老方，侯官港出一次事故，省厅那帮人立刻就有借口掐死你。现在他们不敢动，是因为我们一步没错，一步没错的前提是什么？”
方得志脱口而出。
“不贪。”
许天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
中午十二点半。
许天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北京区号。
许天接起来。
“吃饭了吗？”
林清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
许天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放凉的挂面，“吃了。”
“骗人。”
许天笑了，端起碗扒了一口面。
林清涵没有继续追问吃饭的事，语气切入正题。
“侯官港的事，中央政策研究室最近在整理沿海港口秩序、民营资本与地方保护主义的专题。”
许天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清涵继续说道。
“侯官港如果能从黑恶垄断转为公开规则运行，有可能成为内部参考样本。”
许天放下筷子。
“样本。”
“对，但不是你写几份材料就能当样本的，是后续半年不出事、跑出来的。”
许天沉默了两秒。
林清涵问了一句。
“周言能撑住市政府吗？”
许天想了想。
“以前不敢，现在知道怕什么、不怕什么了。”
林清涵的声音缓了下来。
“许天，你如果接更重的担子，不能把所有事都拽在自己手里，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手底下要有人能接刀。”
许天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她说的对。
从东河县到东山，再到侯官，每一次他都是亲自握刀、亲自下场、亲自收尾。
但刀握久了，手很难松。
遥想当初升任县委书记时，这个问题还是郭正南提醒自己。
“我知道了。”
林清涵没再说这个话题，语气柔下来。
“今天我妈也催我了。”
许天嘴角动了一下。
“好。”
电话挂断。
许天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挂面，沉默了很久，自己老婆说得是要孩子的事情，
现在自己也28了，虚岁29，也是快三十的人，是说话腾出时间去北京一趟。
正在许天想到以后孩子名字叫什么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林建国。
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小许，巴泰华递刀，不等于把后背交给你，宿国强站队，不等于省纪委无条件冲锋，章文韬失势，不等于章文韬倒了。”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
“爸，我清楚。”
林建国冷哼一声。
“你清楚个屁，顾阳州倒了后，连连丢掉重要职位，他j接下来会怎么做？？“
许天没有接话。
林建国声音压低了半度。
“既然其他方面玩不过，他肯定再次从程序入手，大概率还是人事方面，把顾阳州定性为办公厅个别干部违规协调，然后借你这段时间的功绩，顺水推舟以侯官局势已稳、你贡献突出为由，建议你去省纪委或省直机关任更高职务。”
许天嘴里的茶水含了半天没咽。
这叫拔刀不见血，按照你许天的政绩给你高升没问题吧？至于去那些部门，实权如何，全都是未知数。
明面是重用，实际是让侯官旧账失去最熟悉的人。
许天把茶咽下去，声音低了一度。
“章文韬不怕我升，他怕我留。”
“我只要还在侯官，就必然和他对着干。”
林建国那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说道。
“你不能自己要求留下，干部服从组织，这是底线。你要做的，是让组织看到侯官不能没有你，而不是你离不开侯官。”
“另外，之前中组部的事情很快就有结果。”
电话挂了。
许天坐在办公椅上，盯着窗外的侯官港方向，一动不动。
方得志推门进来，看到许天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许书记？”
许天收回目光，“没事。”
方得志犹豫了下，把手里的材料递过来。
“许书记，宿书记那边传话过来，顾阳州在异地双规点表现很配合，但嘴巴咬得很死，只认管理疏忽，不认指令来源。”
许天点了下头。
“预料之中，他在等。”
“等什么？”
“等章文韬表态，章文韬保他一天，他就扛一天。”
……
同一时间。
海东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章文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邹奇胜。
章文韬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顾阳州的事，到顾阳州为止，不争。”
邹奇胜愣了一下。
“书记，不争？”
章文韬抬眼看他。
“跟中纪委争什么？争一个已经进了谈话室的人？你当北京是你们省委组织部？”
邹奇胜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章文韬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侯官，不能变成许天的独角戏。”
邹奇胜心里一凛。
他知道，戏肉来了。
领导这是要放大招了。
章文韬转过身，目光深邃。
“奇胜啊，你管干部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对付一个风头正劲、油盐不进的刺头，硬压是下策。”
“既然他许天喜欢查案，喜欢出风头，那我们就成全他。”
邹奇胜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您的意思是？”
章文韬冷笑一声。
“侯官港试运行已经走通了，巴泰华既然想拿这个做文章，那就让他做。”
“不仅要做，我们还要大张旗鼓地表彰。”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对方坐下。
邹奇胜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腰杆挺得笔直。
章文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继续说道。
“许天这小子，在侯官确实干出了点成绩。”
“但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侯官市纪委书记，市委副书记，港口重整指挥部总指挥。他都把侯官的公检法纪全抓在手里，这符合组织原则吗？”
邹奇胜眼神一亮。
“书记的意思是，借着这次侯官港的成绩，给他动动位置？”
章文韬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为防止地方办案扩大化，防止权力失去监督，鉴于许天同志在侯官港重整和反腐工作中的突出贡献，省委决定，破格提拔。”
“建议将许天同志，交流到省纪委担任副书记，或者省直某个重要厅局担任副职。”
比如省政协提案委员会副主任，再比如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副主任。
名头听着响亮，待遇一分不少。
可手里连个批条子的权力都没有。
邹奇胜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表面上看，这是重用，是破格提拔。
许天立了大功，省委马上给官，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连巴泰华那个老狐狸都无话可说。
但实际上呢？
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许天在侯官，那是土皇帝，是握着实权的一把刀。
查走私，抓贪官，手起刀落，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
可一旦调到省纪委宣教室或者政协去，上面有正职压着，下面全是别人的眼线。
他一个外来户，手里没兵没权，那就是个光杆司令。
到时候别说查案了，连出门用个车都得看人脸色。
只要许天一走，侯官牵连的案子就有操作空间，低下开刀的人走了，那些大人物顾不了那么多细节，下面也需要有人执行，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雷，就可以从容布置，全部切断。
断尾求生，再反手一击。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被打成这样了，还能找到还手的机会。
......
邹奇胜领命回到办公室后，秘书送来了一份传真，关于中组部干部二局相关同志再次来海东，再一次来侯官。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之前下去侯官时，中组部让自己写的情况说明，当时自己用那份中肯的报告过了那次难关，但这也说明了中组部很关注侯官的班子调整，这个时候把许天的名字报上去，万一中组部那边有别的想法或者巴泰华在中间使绊子。
这个雷，谁来顶？
章文韬提出建议，但他绝不会亲自起草文件。
这事最后还得落到他这个组织部长头上。
要是办砸了，他邹奇胜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
想到这里，邹奇胜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个层级的斗争，自己就是一个小蚂蚁，他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
邹奇胜看向傍边那部座机，没有犹豫抓起拨打出去！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邹奇胜赶紧压低声音，字斟句酌。
“书记，许天现在的风头太盛，巴省长那边又护得紧。”
“如果我们直接下发调令，恐怕会引起反弹。”
“而且，刚刚接到通知，中组部干部二局的同志马上就要到侯官了。”
“万一他们在调研中，对许天的去留有其他指示。”
他停了下，见对方没有出声，这才继续说道：“我建议，省委组织部先不要直接写死调令，我们可以先形成一份干部交流的初步建议，把提拔许天的基调定下来，但在材料的最后，加上一句话。”
邹奇胜咽了口唾沫，“具体方案待省委常委会研究，并听取中组部有关方面意见。”
这句话一出，邹奇胜额头布满了冷汗，这是给自己求得保命机会，他不得不提出来。
章文韬那头足足沉默了半分钟，这才笑道：“奇胜啊奇胜，你这个组织部长，当得真是滴水不漏。”
邹奇胜赶紧回话。
“书记过奖了，我这也是为了大局考虑，稳妥第一。”
章文韬没有再为难他，中组部那边通知他也收到了，很意外，但他也看出这第二次到海东肯定是要动了，不然没必要再来一趟。
这条老狗虽然滑头，但现在还用得着他。
“就按你说的办。”
“材料抓紧弄出来，明天一早就递交常委会。”
邹奇胜如蒙大赦。
……
省政府，巴泰华的秘书快步走进办公室。
“省长，刚接到消息，中组部干部二局准备再来海东，根据和省委那边的决定，上午去海东，下午就直奔侯官。”
巴泰华搁下笔。
“为什么来？”
“侯官市级领导班子调整。”
巴泰华沉默了五秒。
“把省政府支持侯官港的所有正式文件、备案编号、批复件，全部整理一套副本，锁我的保密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