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镜湖文旅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孙达身上的貂皮大衣半敞着,额头挂着汗珠,旁边站着张振。
孙达正站在木大班台前汇报:
“郭总,市局督察支队是奔着李锦斌去的,现场带走核验的是派出所的内部台账,咱们这边,张振已经让法务把所有的经营合同复印件送到了县旅游局,口径咬死是民事纠纷引发的推搡,和景区管委会没有任何雇佣牵连。”
郭玉堂靠转椅里,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眉头紧拧。
督察来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但王督察来却是意外出现的,但这件事又确实是自己这边推动的,这就有些尴尬了,本来想拿下一个小片警,没想到自己还折了一个副所长。
镇政法委这边倒戈得太快,也不正常。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得的座机突然发出声响。
郭玉堂看了眼来电,连忙坐直,拿起话筒,率先开口:
“喂,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听筒那一端直接出现一道训斥声:
“郭玉堂,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
市里三令五申,新任市委书记年后就会抵达北原!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在下面搞出伪造案卷和调包笔录的烂摊子,把市局督察支队的枪口直接引到了镇派出所,你们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的位子坐得太稳了!”
对面的声音很大,郭玉堂下意识拿开,几秒后从新把话筒贴在耳边,低声辩解道:
“领导,您听我解释,事情起因只是售票口两个外地游客嫌票价贵,下面的保安没收住手推搡了几下,那张笔录是李锦斌他们派出所自己擅作主张......”
“闭嘴!”
“李锦斌已经被当场停职免职!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纪检组已经进场!你真以为市局督察是瞎子?市委组织部和省委办公厅的交接车队随时都会进市区,这把火要是烧到市直部门头上,别怪我断尾求生!听到没,马上给我收缩所有面上的非法卡口!哪怕少赚两天的钱,也给我把尾巴夹紧了!”
“啪”的一声脆响,电话直接被挂断。
郭玉堂握着听筒愣了三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他猛扬起手,将手里的紫砂壶砸在地上。
孙达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出声。
“废物!全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酒囊饭袋!”
郭玉堂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振和孙达破口大骂:
“你们连一个派出所的穷片警都按不住!平日里拿着安保费,到了关键时刻连个手尾都收不干净!那个外地记者到底是什么路数,查清楚了没?”
张振擦了擦脸上的汗,战战兢兢地回答:
“查......查了,本地车辆租赁公司那边说,他坐的是省城机场过来的散客出租车,根本摸不到底细......”
“摸不到底细你们就敢当着督察的面硬顶?”
郭玉堂喘着粗气,抬手扯了扯毛衣领口,继续说道:
“领导发话了,新书记马上就到北原,谁在这个时候惹事谁就去坐牢!
马上通知下面的人,西侧牧道和正门的所有移动收费栏杆,全部给我撤掉!所有保安全部撤回宿舍待命,谁敢在外面露头惹事,我扒了他的皮!”
“是,郭总,我这就去办!”
孙达不敢多留,拉开房门,带着张振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
天镜湖镇派出所。
杜衡站在更衣室的铁皮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他取下挂在里面的警用棉大衣,拍掉领口沾着的一点浮灰,重新套在身上。
磨破边的警衔,羊剪绒领口泛着暗淡的黄光。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杜衡整了整腰间的武装带。
他推开更衣室的木门,大步走进办公大厅。
大厅里原本低头敲键盘、整理表格的几名年轻民警和辅警,手里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
昨天李锦斌在所里发威时,没人敢多看杜衡一眼,在他被降职去户籍室时,大伙儿连招呼都不敢打。
可现在,不可一世的常务副所长当场被扒了枪套带走,而这个硬顶着不认账的老片警,却完好无损地站回了大厅中央。
那两名年轻民警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抬手敬礼:
“杜哥,刚才的事情......我们也是没办法。以后所里的治安案件,您怎么安排,我们全都听您的,按规矩办!”
杜衡扫了他们一眼,没摆架子,沉声交代:
“按规矩办四个字,是写在公安部条令里的,不是说给我听的,把今天上午扣押在物证室的录像带重新登记入库,手续缺一不可。”
“是!”两名年轻民警齐声答应。
这时,负责内勤登记的老吴端着一个白瓷茶缸,走到杜衡的办公桌旁。
老吴双手捧着茶缸放下,里面泡着刚倒的热开水,散发着腾腾雾气。
老吴低下头,两只手在警服裤线上来回搓动,惭愧道:
“老杜,对不住,会议室里要不是王督察拍桌子...我是为了保住这个内勤的铁饭碗,差点就铸成大错。你骂我两句吧。”
杜衡看着老吴花白的双鬓,叹了一口气。
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一辈子内勤,家里有老有小,面对李锦斌这种背靠镇政法委的土霸王,普通人想要挺直腰杆太难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老吴。”
杜衡伸手在老吴肩膀上拍了拍,继续说道:
“先把手头的台账理顺,从今天开始,天镜湖景区的每一个报警记录,出警时间、接警人员、现场处置结果,必须一分钟不差地录入系统,谁来打招呼都不准改,能做到吗?”
老吴连连点头:
“老杜,你放心!从今天起,所里的案卷台账我全力配合你核查,谁要是敢再动一个字,我拿党性担保跟他死磕到底!”
杜衡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开水。
喉咙里的干渴被热气冲散,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
如果没有他的加入和提醒,自己也许也会和老吴一样,继续做一个沉默的大多数。
从昨天在景区正门精准抓拍证据,到在户籍室几句话点破十七分钟的时间漏洞,再到会议室外递给王督察那份致命的法律分析。
那个自称是外地游客,说话做事没半句废话,对公安机关的办案条例和技术规范,比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片警还要熟稔。
更关键的是,他在李锦斌和政法委干部面前流露出的从容,根本不是寻常老百姓能装出来的。
不过他也因此知道对方的名字了,
杜衡放下茶缸,从棉大衣内侧兜里摸出那张签纸,直接拿起手机拨打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听筒里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
“喂,我是许天。”
杜衡握紧话筒,开门见山:
“许同志,我是天镜湖派出所的杜衡,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你的帮助,没这么快顺利解决。
你在哪?我想见见你,当面表达感谢。”
“我在镇口老马牛肉面馆,吃午饭,你过来吧。”
“好,我五分钟到。”
......
五分钟后,镇口老马牛肉面馆。
铺面挺小,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浓白的骨汤翻滚着热气,扑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水汽。
正是饭点,屋里坐着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正低头大口吸溜着面条。
许天坐在最靠里面的一张方桌旁,面前摆着一只大海碗。
清汤、白萝卜片、红辣椒油,上头铺着几片薄切的牛肉。
他手里拿着一双竹筷子,正在挑起面条送入口中。
门帘掀开,一股寒风卷着杜衡的身影跨了进来。
杜衡一眼扫见角落里的许天,快步走过去,拉开对面的长条木凳坐下。
“老板,来一碗大宽,加个鸡蛋。”杜衡朝灶台吆喝了一声,随即转过头看向许天。
许天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将筷子搁在碗沿上,问道:
“事情办顺当了?”
杜衡点了点头,神色真诚,应道:
“许同志,多亏你点破时间差,不然我这身警服今天就得脱在所里,我杜衡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用不着记人情。”
许天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老民警,沉稳说道:
“李锦斌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挡箭牌,他倒了,郭玉堂敛财的途径没切断,天镜湖的问题就没实质性解决。”
杜衡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几分。
面馆老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大宽面,杜衡边掰开筷子边说道:
“许同志,你说的我也明白,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杜衡吹了一口面条,无奈道:
“郭玉堂在市里盘根错节,天镜湖文旅手里握着市旅游局和建设局联合下发的开发经营批文。
他拿这张纸当护身符,在景区周边圈地收钱。我一个基层的派出所民警,既不是经侦,也不是工商税务,根本没权力去查封他们的财务账目,抓不到他们的资金硬伤。”
许天听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
“查账是审计局和纪委的事,你穿的是警服,管的是治安防线。
打蛇要打七寸,孙达设立在西侧牧道的移动铁马卡点,属于无行政审批手续的私设关卡,这就是突破口。”
杜衡眼神一动,接上道:“西侧牧道?”
“对。”
许天目光落在面馆窗外通往戈壁深处的岔路口上,又道:
“我亲自走过那一截路,西侧牧道本来是省农垦红旗农场开辟出来的作业道路,后来划归地方,属于国家二级公路的备用辅道。
郭玉堂手里拿的旅游开发经营权,批复范围只涵盖湖区红线内,根本没有包含西侧牧道两公里的公路线。”
杜衡听得神色一振。
他在天镜湖镇待了十几年,对周边的土地权属烂熟于心,可从来没把景区的收费行为和公路法挂钩起来。
只见许天,继续分析道:
“孙达在那条路上用铁马横断交通,强收五十块钱的进山维护费,这属于非法拦截车辆和扰乱公共交通秩序,
按照公路安全保护,属于擅自设卡阻碍通行,这完全属于公安派出所的管辖范畴。”
杜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很快就提出问题,“可是,郭玉堂背后有人打招呼,要是他们聚众反抗...”
“他们现在不敢反抗。”
许天语气笃定,直接截断了杜衡的顾虑:
“李锦斌被纪检组带走,等于在北原的政法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现在这个时间点,新任市委书记即将履新,整个北原的高层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跳出来替一个黑恶团伙保驾护航。”
许天耸了耸肩道:
“他们肯定会害怕新书记上任前的彻查,只要你带队去拆除,他们绝不敢组织大规模暴力抗法。
你退一步,他们的铁马明天就会焊死在路中央,你往前进一步,那道非法卡口今天就得烟消云散。”
杜衡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脸庞。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不仅把法律条款算得很明白,还把市委高层的心态和反派势力的退缩期卡得严丝合缝。
这是多大的对政治大局和执法尺度的掌控力。
杜衡心里掀起了巨浪。
不过北原要来新书记,这件事情他是真不知道,毕竟自己只是已被最不起眼的小片警,除非是所长换了他会留意,其他高层领导是谁,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自然也不会时刻关注。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询问许天的具体身份。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明白什么该问,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李锦斌被拿下的震慑期,彻底把天镜湖这颗毒瘤的一条大腿给剁下来!
“稀里哗啦!”
杜衡大口把碗里的面条咽下去,随即站起来,将武装带往上提了提,脸上重新泛起独有的狠劲。
“我这就回所里集合人手,这次就把横在群众头顶的私设关卡全部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