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顶着北风,快步往所里赶,许天那几句话在他脑仁里来回撞。
打蛇打七寸。
西侧牧道本来就是农场的生产路,划给地方后属于二级公路辅道,郭玉堂承包的天镜湖管委会凭什么圈地收钱?
李锦斌刚被带走,所里这帮人正缺心骨,现在不拔掉这个毒瘤,等上头换届的尘埃落定,这帮坐地虎又得死灰复燃。
小镇派出所调度室的门,屋里还弥漫着没散开的散装茶叶味。
两名年轻民警正和内勤老吴凑在蜂窝煤炉子边烤火,看见杜衡进门,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杜哥,市局督察车刚走,县局那边还没正式任命新副所长......”
年轻民警小刘低声开口。
他们所长这段时间出差了,现在一切的事务都交给副所,现在副所进去了,这一切都挺魔幻的。
杜衡解开棉大衣,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叠空白文书和两副手铐,说道:
“小刘、小耿,把防寒服穿上,领催泪喷雾和甩棍,老吴,把公章备好,跟我出外勤。”
杜衡扫了众人一眼,沉声下令:
“大家都听好了,目标西侧牧道,天镜湖文旅私设卡口、拦截通行,今天先拆卡口,谁敢拦路,按现场事实处理!”
小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杜哥,西边一直归孙达的人守着,郭总那边要是找县局......”
“出了事我担着。”
杜衡打断他,利索地把文书和封存条塞进大公文袋,继续说道:“李锦斌进去了,副所还没确定,现在正需要我们做实事的时候,只要穿这身衣裳,就得管该管的事。”
说实话,老杜的动人能力还是不错的,被他一顿说,五个人直接上了一辆吉普。
......
杜衡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和连绵的红柳滩。
那三块牌子立在雪坎上,红蓝黄交错。
这条路的归属早写在牌子上,农场的生产路,地方的辅道,景区的土霸王收费通知管不到这里。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拐过一道弯,停在天镜湖西侧与红旗农场交界的豁口处。
前方十几米外,两排铁马护栏横断了整条柏油路。
护栏后头立着一间彩钢板拼的板房,顶上拉着一条红布横幅,“天镜湖生态涵养区通行检查站”。
路边,一辆装满压块玉米秸秆的大轮拖拉机被截停在路中央。
一名穿厚羊皮袄的老汉正站在车头前,两手合十正在跟两个黑棉服保安求情。
“兄弟,我是二分场送饲料的,拉去喂牛,不是进景区,你们这五十块钱怎么变成两百了?”
穿着黑棉服的马四嘴里咬着半根烟,手里抓着一本手撕收据。
刚从留置室出来,今天脸上看不出半分收敛。
马四把收据存根在手心拍了拍,随即就给拖拉机轮胎揣上一脚,大声骂道:
“少他妈废话!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现在是冬季防火特管期,重型机械压路面,加收一百五的损耗费!不交两百,车轮别想过去!”
旁边两个保安手里拎着粗木棒,吊儿郎当地堵在拖拉机旁边。
马四继续冷声道:“老东西,赶紧交钱签字,别耽误老子吃午饭。”
在马四看来,昨天那点事根本算不上坎坷。
副所长李锦斌是倒了霉,但郭总的人脉还在市里盘着,孙达刚才还在电话里交代,西门卡口是景区的命脉,谁敢动就跟谁死磕。
放他出来,就说明背后有人撑腰。
“啪嗒!”
吉普车门被推开。
杜衡跳下车,带着小刘四人踏着碎雪大步跨上前。
杜衡那洪亮的声音直接砸过来,“住手!把收据收回去,铁马挪开!”
马四愣了愣,转过脸看见是杜衡,嘴角的烟头抖了抖。
“哟,杜警官,户籍室的红印泥没盖够,又跑这吹风来了?”
马四把烟头吐在雪堆里,皮笑肉不笑,继续说道:“这可是景区经营范围,市旅游局发的证,我们收我们的养护费,派出所管得着么?”
杜衡跨过一道车辙,走到拖拉机前,把吓得发抖的老汉护在身后。
“这里是二级公路备用辅道,属于公共通道!谁给你们设卡收钱的权力?立即停止收费,所有票据、通知和现场账册,当场交出来!”
马四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两个保安围了上来,手里木棒横在胸前。
马四顺手抄起靠在板房门边的一把铁锨,狠声说道:
“杜衡,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北原的天了?李所刚走,你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找存在感?你这小片警算老几,有种动老子一下试试?”
杜衡目光迎上去,右手拉开皮套搭扣,掏出一瓶催泪喷雾。
“放下器械!退后!”
“老子就不放,你敢......”
马四挥舞着铁锨往前踏出半步,作势要拍过来。
杜衡没半秒迟疑,右臂骤然抬起,食指压下喷头。
噗!
“嗷嗷嗷嗷嗷!”
马四直接开始表演一手惨叫。
高浓度的辣椒碱直接钻进他的神经,只好双手捂住面孔,整个人像只被开水烫了的虾米,弓着腰原地打转。
杜衡侧步上前,左臂横切卡住马四的脖颈,顺势借力一扭。
噗通一声,
杜衡膝盖顶住其后脊梁,反剪马四双臂,咔嚓一声,将马四两只手腕扣死。
“持械阻碍执法,现场依法对你进行控制!”
杜衡喘着粗气喝道。
周围两个握着木棒的保安目瞪口呆,看着趴在烂泥里嚎叫打滚的马四,腿肚子发颤。
小刘和小耿拔出甩棍,啪地甩开,大声喝止:“把木棍放下!双手抱头蹲下!靠墙!”
两个保安心惊胆战地扔了手里的家伙,老老实实蹲在活动板房脚下。
“搜板房,清点所有票据!”
杜衡把马四提起来扔在车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雪,对小刘下令。
不到三分钟,小耿从板房里抱出两个木箱子。
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三十几本手撕收据。
“杜哥,全在这里!还有没拆封的假发票!”小耿抹着汗喊。
“全部登记封存,贴封条,任何人不得拿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车响。
一辆奥迪由远及近,停在众人半边,孙达跳下车,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法务张振。
孙达满头大汗,显然一路赶过来急了眼。
郭总前脚刚让他把移动关卡收缩,谁知道杜衡这个亡命徒动作这么快,竟然直接带人来抄老底!
看着趴在雪地里眼泪鼻涕横流的马四和被警员搬出来的木箱,孙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杜!老杜!手下留情!”
孙达快步走上前,满脸笑容,从兜里掏出一整条软中华,拆开一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杜,大家都在天镜湖这片地上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把事情做绝呢?马四你还不清楚吗就是脾气直,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先放他起来,咱们屋里坐,抽口烟慢慢谈。”
杜衡推开递过来软中华,直接说道:
“把你的烟收起来,孙达,我认的是警徽和法律程序,谁的烟也不能签字。”
孙达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泛起凶光,冷声道:
“杜衡,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市旅游局批复的特许经营通道!李锦斌那是他个人违纪,跟景区的经营批文有什么关系?
你跨界查扣企业财务凭证,属于严重扰乱北原招商引资秩序!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特许经营?”
杜衡把那张盖着派出所决定书一把拍在孙达胸口。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条路在市交通局的图纸上是二级公路辅道,在农垦总局的台账上是红旗农场生产专用线!
你们自制的收费通知,既没物价备案,也没交管审批,属于无行政审批非法设卡、强行拦路索要财物!
马四公然持械袭警抗法,这是刑案现场!”
孙达被拍得退了半步,抓着那张薄纸,手抖个不停。
张振在旁边扶了扶眼镜,摆着架子,试图找回场面,继续说道:“杜警官,民事行政交叉案件,你们公安无权单方界定...”
“闭嘴!”杜衡瞪着张振,又道,“昨天在所里教唆伪造证据的账还没跟你算,想进局子接着说?!”
张振喉结滚动,硬生生把后面的词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两辆拖拉机,带着四辆满载沙土的翻斗车排成长龙驶来。
后头还跟着一辆公路路政执法车。
车门打开,七八名农垦二分场职工跳下车,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职工,手里拎着一根牵引钢丝绳。
刚才被为难的老汉看到警察要拆站点,果断选择报信,这才有他们这群人过来帮忙。
“杜警官!我们听说你们派出所来端黑卡点了!”
老职工几步走上前,大声说道:
“这条路是六十年代我们二分场老军垦拿坎土曼一铁锨一铁锨刨出来的!
平时拉草料和运化肥全靠它,这帮外省混账拉个铁皮横在这,每年都讹走我们不少钱!今天你们公安撑腰,我们给你们当开路机!”
路政执法人员走下车,手里拿着图纸,冷冷扫了一眼孙达,说道:
“天镜湖管委会擅自占用二级公路辅道设置硬质隔离,破坏路面路产,多次下达限期整改通知拒不履行,今天联合派出所依法强制拆除!”
孙达脑门上的青筋彻底鼓了起来。
怎么可能?
平时连路政的人都要给郭总三分薄面,红旗农场更是被市里压得抬不起头,怎么今天全都像约好了一样,一股脑全压过来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暗中把散落的绳索全拧成了一股死绳,要活活勒死天镜湖文旅!
“挂绳子!拉!”老职工大喝一声。
几名壮汉迅速把钢丝绳套在焊死的铁马底座上,另一头挂上大拖拉机的拖钩。
几名职工拿着大锤,三下五除二把彩钢板拼的收费房砸扁,当场清理出一片柏油路面。
“通了!路通了!”
被拦在后面的十几辆外地货车和农用车齐齐按响喇叭,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在原地回荡。
杜衡站在路肩上,冷风吹得棉大衣猎猎作响。
他指着通畅的路面,对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保安,朗声道:
“今天把路还给群众,谁要是再敢把铁马摆回来,按聚众扰乱公共秩序直接拘留!”
还没等孙达缓过神,又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五菱宏光停在路边。
县物价局的副局长快步走下车,手里扬着一份督察专报,面沉如水走到孙达面前,冷声道:
“天镜湖文旅发展有限公司,依据市局纪检督察转办线索与群众举报,你单位西侧牧道设卡行为未获审批、没物价备案和使用伪造票据。
局党组研究决定,责令立即停止一切收费行为,顶格处以三十万元罚款,限三日内接受账目穿透式审查!”
孙达失魂落魄地退回奥迪车旁,浑身发软。
不仅人被抓了,私设的卡口被连根拔掉,连记录着几年灰色收入的账册也落到了杜衡手里。
孙达跌坐进奥迪车后排,从怀里摸出手机,按下了郭玉堂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孙达带着哭腔说道:
“郭总,没来得及给下面的兄弟说,杜衡就带着农场和路政把西门的卡口给强拆了!
马四也被铐走了,账册和章子全被他们抄了!
连物价局都反水给咱们下整改令了!
郭总,条子这是把咱们西门的根给刨了,这口恶气不出,咱们在北原没法混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只传来一句话:“让他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