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溪水村热得不讲道理。
蝉从早叫到晚。
那声音密集得跟有人拿了一万把微型电锯在你耳朵边上同时开动。
嘶嘶嘶嘶嘶——
不间断的。
无休止的。
你以为它停了其实只是你的耳朵已经麻了不再处理这个信号了。
一旦有人提醒你一句“蝉在叫”那声音就又哗地一下全涌回来了。
林霁坐在院子的廊下扇蒲扇。
就算有银杏树的绿荫也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空气黏糊糊的像是被人用浆糊糊了一层。
走两步就一身汗。
汗还蒸发不掉。
腻在皮肤上跟抹了一层油似的。
饭饭热得摊在了竹窝旁边的地上。
四条腿岔开。
肚皮贴着石板。
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
它那一身黑白的厚毛在这种天气里简直就是一件穿脱不了的棉袄。
球球倒是不怕热。
它跳进了院子里那口大水缸泡着。
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偶尔吐两个泡泡。
表示它还活着。
白帝更干脆。
早上巡完一圈山之后就钻进了后山那个凉快的山洞里不出来了。
那个洞常年温度不超过二十度。
对一头穿着厚厚皮草的大猫来说那就是天堂。
林霁扇了半天蒲扇觉得这样不行。
得想个法子消暑。
酸梅汤做过了。
硝石制冰搞过了。
冰鉴也用过了。
今年得来点新花样。
他琢磨了一阵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做冰淇淋。”
苏晚晴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你说什么?冰淇淋?”
“对。纯手工的天然冰淇淋。”
苏晚晴看了看窗外三十八度的烈日。
“你有冰淇淋机?”
“谁说做冰淇淋非得有机器了?”
林霁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铜盆和那袋硝石。
原料他早就想好了。
不用奶油不用牛奶不用任何工业化的添加剂。
用的全是溪水村自产的好东西。
基底液是蜂蜜水。
取自自家蜂箱里的百花蜜兑上灵泉水搅匀了。
浓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太浓了冻出来齁甜。
太淡了冻出来没味道。
得跟你喝一口觉得“嗯刚刚好”的那个甜度一致。
主味用的是院子里的水蜜桃。
今年的桃子结得特别好。
个头大皮薄汁多。
摘下来不用洗在衣服上蹭两下就能咬。
一口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眉心都在抽。
林霁挑了五六个最熟的桃子。
剥皮去核。
那桃肉白里透红的像一块块润泽的玉石。
放进石臼里捣成泥。
不用特别细保留一些颗粒感这样吃起来才有水果的嚼劲。
再加上几片从后山采的新鲜薄荷叶。
用手揉碎了拌进蜂蜜水里。
薄荷的清凉味和蜂蜜的甜味混在一起那股子清爽感还没做成冰淇淋呢光闻着就觉得凉了三分。
准备工作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制冰了。
老办法。
硝石制冰。
大铜盆里放满清水。
大把大把的硝石往里面撒。
水温骤降。
白雾从盆沿上冒了出来。
然后把一个小一号的铜盆放进大盆里。
小盆里倒进调配好的蜂蜜桃泥液。
两个盆之间的空隙里是冰冷的硝石溶液。
外面冷里面热。
热量从里面往外面跑。
里面的液体温度就会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但光降温不搅拌的话出来的就是一坨硬邦邦的冰疙瘩。
不是冰淇淋。
冰淇淋之所以叫冰淇淋是因为它是绵密的是丝滑的是入口即化的。
要达到这种口感就得在冷冻的过程中不停地搅拌。
让空气均匀地混入液体中。
同时打碎正在形成的大冰晶变成极小极小的微冰晶。
这些微冰晶小到舌头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你只会觉得整体是滑的凉的绵的。
这就是冰淇淋的科学原理。
古人虽然不知道什么微冰晶但他们凭经验已经摸索出了同样的方法。
搅。
使劲搅。
不停地搅。
林霁抄起一根木勺开始在小铜盆里搅动。
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液体飞溅浪费。
太慢了搅不匀冰晶会结团。
得保持一个均匀的节奏。
哗——哗——哗——
木勺在盆里画着圈。
蜂蜜桃泥液从一开始的稀薄液态慢慢地变稠了。
颜色也从半透明的粉黄色变成了不透明的奶黄色。
因为空气被搅了进去。
质地从像水变成了像奶昔。
又从像奶昔变成了像冰沙。
最后变成了那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绵绵软软的、用勺子舀起来能缓缓地流下去但又不会像水那样哗啦一下子全流光的状态。
冰淇淋。
成了。
林霁把木勺拔出来尝了一口。
凉。
甜。
桃子的鲜甜混着蜂蜜的醇甜在嘴里化开。
薄荷的清凉感在咽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蔓延到了鼻腔。
整个脑子都清醒了。
口感极其丝滑。
入口绵绵的没有一丁点冰渣子的粗糙感。
舌头上能感觉到那些极细微的水果纤维的颗粒感。
嚼两下之后那些颗粒就化了变成了一股甜蜜的汁水。
“完美。”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给苏晚晴盛了一碗端过去。
苏晚晴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方案热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接过那碗冰淇淋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她的两只眼睛忽然就眯起来了。
那种从里到外被冰凉和甜蜜包裹住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肩膀松了。
眉头舒展了。
嘴角往上弯了。
“这比我在巴黎吃过的任何冰淇淋都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认真。
林霁笑了笑又给她盛了一勺。
三只神兽各有各的吃法。
饭饭是最迫不及待的。
林霁给它盛了满满一大碗。
它那条大舌头伸出来就是一通猛舔。
舔了两口冰得太厉害了打了个寒颤。
嗷嗷叫了两声。
但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继续舔。
舔两口嗷嗷叫两声。
舔两口再嗷嗷叫两声。
就这么一边叫一边吃把整碗冰淇淋消灭了。
吃完了之后它满足地瘫在地上。
嘴巴周围糊了一圈淡黄色的冰淇淋渍。
两只黑豆眼半闭着。
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球球吃冰淇淋就优雅多了。
它从水缸里跳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水。
蹲在石桌上面。
两只小爪子捧着一个小竹碗。
一小口一小口地舔。
舔一口停一下品品味。
再舔一口再停一下再品品。
那架势跟品酒似的。
白帝从后山的洞里被冰淇淋的甜味给勾了出来。
林霁给它单独做了一份不加蜂蜜的纯桃泥冰沙。
猫科动物不能吃太甜的东西。
白帝低头闻了闻那碗冰沙。
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犹豫。
然后它伸出了舌头。
舔了一口。
尾巴微微甩了一下。
那是它表示“还行凑合能吃”的意思。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了。
吃得比饭饭还快。
三口就把碗舔干净了。
舔完了之后站起来抖了抖毛走了。
一句话不说。
高冷到了极致。
但林霁注意到了。
它走的方向不是回后山的洞。
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转到了放冰淇淋原料的那个桌子旁边。
然后蹲了下来。
面朝着桌子的方向。
等着。
它想再来一碗。
但它拉不下脸说。
林霁笑出了声。
又给它做了一碗。
这天的直播效果出奇地好。
纯手工制作天然冰淇淋的过程从头到尾被拍了下来。
从采桃到捣泥到调蜜水到硝石制冰到手工搅拌。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弹幕里最多的一条是——
“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