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这天早上林霁推开院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
满院子的蛛网上都挂着露珠。
不是一两张蛛网。
是几十张。
角角落落屋檐底下篱笆旁边花盆边缘。
每一张蛛网上面都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水珠。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的时候那些水珠同时折射出了五颜六色的细碎光芒。
一瞬间整个院子就像是被谁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闪闪发光的。
林霁蹲在一张最大的蛛网跟前看了好半天。
那张网织得极其精密。
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出的丝线笔直而均匀。
螺旋状的捕虫丝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
每一圈的间距几乎一样。
整张网的对称性好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只蜘蛛凭本能织出来的。
那些露珠排列在网丝上面像是一串串微型的水晶项链。
每一颗水珠里面都映着一个微缩版的倒影——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头顶的天空。
一颗水珠就是一个世界。
林霁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特写。
然后在直播间里给大家看了看。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你看这些露珠就是秋天的名片。”
弹幕里有人问他为什么叫白露。
他解释道:“古人说阴气渐重,露凝而白,所以叫白露。就是说从这天开始夜里的温度低到了能让水汽凝结成露珠的程度了。”
“你摸摸这些露珠——”
他伸出手指头在蛛网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一颗露珠沾在了他的指尖上。
凉丝丝的。
“凉的。比溪水还凉。”
白露之后昼夜温差越来越大。
白天二十几度穿一件单衣就行。
但到了晚上气温能降到十度以下。
山里的雾也变浓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雾气里面。
对面的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近处的树也只剩下影子。
走在雾里面就像走在一团里面。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但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
散得很快。
像是有人拉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光线一层一层地穿透了雾气。
山的轮廓清晰了。
树的颜色恢复了。
溪水面上最后一缕白雾被阳光蒸干了。
整个世界在几分钟之内从朦胧变成了清晰。
那种变化的过程看着特别治愈。
这几天院子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兴奋的事。
桂花开了。
院墙根底下那棵金桂和另一头那棵银桂几乎同时开了。
金桂的花是橘黄色的。
银桂的花是乳白色的。
两种颜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
远看不太起眼。
但走近了那股子香味就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桂花的香是出了名的浓。
不是那种含蓄内敛的清香。
是那种你站在十步开外就能被它捕获的、带着一种甜蜜的攻击性的浓香。
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这股味道。
推开窗户的时候那香气就像一团看不见的云一样涌进了屋子里。
浓到什么程度呢?
浓到你闭着眼睛走在村子里不用看路光凭鼻子就能判断自己离林霁家的院子有多远。
林霁今年采了一大筐桂花。
要做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桂花酱。
新鲜的桂花摘下来之后先得挑拣。
把那些已经变色了的老花和混在里面的叶片碎屑全部挑出去。
只留品相最好的花朵。
颜色鲜艳花瓣完整的那种。
挑好了之后用清水轻轻地过一遍。
不能泡太久。
泡久了香味就散了。
过完水沥干之后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子里。
一层桂花一层白砂糖。
一层桂花一层白砂糖。
层层叠压。
压到罐子满了为止。
密封好放在阴凉处。
大约一个月之后桂花里面的水分被糖腌出来了。
花和糖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粘稠的、颜色偏深的琥珀色糖酱。
那就是桂花酱。
可以拌汤圆可以冲水喝可以抹面包可以浇在冰淇淋上面。
用途极广。
味道极好。
甜里带香香里有蜜蜜中回甘。
第二样是桂花茶。
取的是刚开了一两天的头采花。
那种花朵最饱满香气最足。
采下来之后不洗直接摊在竹匾上面阴干。
阴干就是放在通风但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自然脱水。
不能晒。
晒了颜色会变黑香味会跑掉。
阴干了之后的桂花颜色从鲜黄变成了暗金色。
但那股子香味不减反增。
因为脱水之后花朵里面的精油浓度更高了。
泡茶的时候取一小撮放进杯子里。
用八十度左右的水冲。
不能用开水。
开水温度太高会把桂花烫熟了香味变苦。
冲出来的茶汤是淡淡的金黄色。
入口的时候那股子桂花香气从嘴巴一路飘到了鼻腔。
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喝完一杯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桂花味的。
第三样是最精致的。
桂花酒。
林霁选了最新鲜的头采金桂。
足足三斤。
洗净沥干之后放进了一个大口的陶坛子里。
然后倒入了去年酿好的陈年米酒。
酒的量差不多是桂花体积的五六倍。
再加了适量的冰糖。
密封。
封坛的时候他在坛口糊了三层黄泥巴。
每一层泥巴中间夹了一层棉布。
这种三封法是古法酿造里面最严密的密封方式。
确保坛子里的酒液跟外界完全隔绝。
“三个月之后开坛。”
林霁拍了拍坛子上面的黄泥巴说。
“桂花酒急不来。时间越长花的香气跟酒的醇味融合得越充分。”
他把那个坛子搬到了酿酒坊最里面的架子上。
跟那几坛“岁寒”摆在了一起。
“三个月之后就是年底了。刚好赶上过年喝。”
苏晚晴在旁边歪着脑袋想了想。
“桂花酒配年夜饭……倒是挺配的。”
“嗯。到时候给大伙儿每家分一壶。”
小刘那边这段时间也有了收获。
他的药材试验田里第一批黄精成熟了。
黄精这个东西不是挖出来就能用的。
得经过繁复的炮制工序才能变成合格的药材。
最经典的炮制方法是九蒸九晒。
九蒸就是蒸九遍。
九晒就是晒九遍。
每蒸一遍之后拿出来晒干。
晒干了再蒸。
蒸完了再晒。
如此反复九轮。
每蒸一遍黄精的颜色就会加深一层。
口感也会变化一次。
从最初的生涩味逐渐变成了甜润味。
到了第九遍蒸完之后那黄精已经变成了乌黑油亮的、跟蜜饯差不多的状态。
软软的黏黏的嚼起来像牛皮糖但甜得多。
那种甜不是加了糖的甜。
是黄精内部的多糖类物质在反复的高温处理中分解转化而来的天然甜味。
小刘是第一次独立完成九蒸九晒的全过程。
前后花了将近一个月。
每一轮的蒸制时间、晒干程度、翻面频率他都做了详细的记录。
最终出来的成品林霁亲自检验了。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药性到位了。”
他点了点头。
“你小子行啊,第一次做就能做到这个品质。”
小刘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但他很快就收住了表情。
低着头说了一句“还差得远,得再练。”
这孩子越来越像林霁了。
做出了好东西也不张扬。
心里高兴但嘴上不显。
那天傍晚林霁和苏晚晴坐在桂花树底下喝茶。
桂花还在飘。
一朵一朵地从枝头脱落。
像是下了一场极其缓慢的金色小雨。
有几朵飘进了茶杯里。
浮在茶汤的表面上打着旋。
白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它在两人身边卧了下来。
通常它是不会主动靠近人的。
但今天不知道是被桂花的香气勾了过来还是单纯地想陪着他们待一会儿。
它的金色毛皮上落了好几朵桂花。
黄色的花瓣缀在白色和金色交织的毛上面。
苏晚晴看着那个画面轻声说了一句。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林霁没接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桂花茶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暖暖的。
跟这个秋天的傍晚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