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一过暑气总算是退了。
早晚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早上推开门能感觉到一股子凉丝丝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混着露水和枯草的味道。
白天虽然还是热但那种黏糊糊的闷热感消了大半。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不再烫了。
风也变了。
不是夏天那种热烘烘的暖风。
变得干爽了。
吹在皮肤上有一种清凉的、带着微微涩意的触感。
秋天来了。
溪水村最先感知到秋天的是果树。
院子里那几棵桃树的果子早在夏天就摘完了,现在叶子开始泛黄了。
但李子树上还挂着一些晚熟的果子,紫红色的,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后山的柿子树是最让人惦记的。
那些柿子从夏天就开始挂果了,到了处暑前后终于变成了橘红色的大灯笼。
一棵棵地挂在枝头,密密麻麻的,把树枝都压弯了。
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树上挂了几百个小灯笼。
石榴也熟了。
院墙边上那棵老石榴树是前两任房主种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
树干粗得两只手合抱都搂不过来,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着。
今年结的石榴个头大得出奇。
有几个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
外皮是那种深红带一点紫的颜色,摸上去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林霁挑了一个最大的当场在直播间里演示了徒手开石榴的技巧。
这招是他二爷爷教他的。
不用刀。
就用手指头。
先用拇指按住石榴顶端那个凸起的萼片位置。
往下一压。
“咔嚓——”
外皮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两手沿着裂缝往两边一掰。
石榴整齐地裂成了两半。
里面的石榴籽露了出来。
红玛瑙一样的颗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色的果膜里面。
每一颗都晶莹剔透泛着红宝石般的光泽。
林霁剥了几颗放进嘴里。
一咬。
汁水四溅。
甜的。
甜得带着一丝丝酸。
那种酸甜交织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来的感觉太过瘾了。
“好吃。今年的石榴比去年的甜了不少。”
他又掰了一半递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去剥了几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真甜。怎么你们村的水果都这么好吃?”
“水好土好自然就好。”
林霁擦了擦嘴角的石榴汁。
柿子的处理就复杂一些了。
新鲜的柿子不能直接吃——至少涩柿不能。
那涩味能把你的舌头收成一团麻。
得经过脱涩处理才能吃。
最简单的脱涩方法就是泡温水。
四十度左右的温水把柿子泡进去,每天换一遍水泡上三四天涩味就没了。
但林霁今年要做的不是这种快速脱涩的鲜柿。
他要做柿饼。
传统的古法柿饼。
那种需要一个多月耐心等待才能做成的东西。
第一步是选果。
不是所有的柿子都适合做柿饼。
太大了不行,干燥得太慢容易发霉。
太小了也不行,做出来的柿饼太薄没嚼头。
最好的是中等偏大的,形状匀称没有虫眼的。
林霁爬上后山的柿子树挑了五六十个合适的。
一个个地剪下来放进竹篓里。
每个柿子留一小截果蒂——这个蒂是晾晒的时候挂绳子用的。
第二步是削皮。
用一把专门的小弯刀把柿子的外皮一圈圈地削掉。
削的时候动作要连贯不能断。
一刀到底。
削出来的果皮像一条长长的红色螺旋带子。
削好皮的柿子露出了里面橘黄色的果肉。
光溜溜的水嫩嫩的。
那些削下来的柿子皮也不浪费。
摊在竹匾上晒干了可以泡水喝或者做柿饼的辅料。
第三步是晾晒。
用棉线穿过柿子的果蒂挂在竹竿上面。
一排排地挂在院子里那个通风的晾晒架上。
阳光照着,风吹着。
柿子里的水分一天天地往外蒸发。
表面慢慢地收缩变硬变皱。
颜色从橘黄变成了深橘红。
这个过程急不来。
得看天气。
好天气一个月左右。
碰上阴雨天就得更久。
中间还要隔几天捏一次。
就是用手指头轻轻地把柿子的外壳按软。
让里面的果肉跟外皮更好地贴合。
同时也帮助内部的糖分渗透到表面。
过了大约一个月。
那些柿子变得扁扁的软软的。
表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糖霜。
那层糖霜不是撒上去的。
是柿子内部的果糖在干燥过程中自然析出来的。
一颗一颗地凝结在柿饼的表面上。
像是有人给每一个柿饼都撒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但那不是粉末。
是结晶。
是最纯净的天然果糖。
咬一口。
外面那层糖霜在舌尖上化开。
甜的。
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被冬天的寒风浸过了的清甜。
然后是里面的果肉。
软糯得跟麦芽糖似的。
能拉丝。
用手指头一拉能拉出长长的一条金色的黏丝。
放进嘴里嚼两下就化了。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不是那种死甜。
是那种带着柿子特有的果香的、醇厚而悠长的甜。
吃完了嘴里好一阵子都是这个味道。
甜到心里头去了。
苏晚晴吃了一个柿饼之后的评价是——
“我以后再也不买超市里的柿饼了。跟你做的比起来那些就是干巴巴的橡皮。”
林霁把多余的水果分了一部分给村民们。
一部分通过电商平台发售。
苏晚晴在产品页面上标注了——“灵泉水浇灌,无农药无化肥,树上自然成熟采摘。”
这些字在别的商家嘴里可能就是广告语。
但在溪水村是实打实的事实。
上架第一天就卖空了。
回购率高得吓人。
有个买了三次石榴的客户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话——
“吃了这个石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的那种味道不是记忆美化了,是真的存在的。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找到过。直到现在。”
林霁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愣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转身去了后山。
继续摘果子。
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秋天的阳光就是这种感觉。
不烈不燥。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