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
这一天在溪水村有着极其特殊的分量。
不是那种城里人理解的“鬼节”——什么恐怖故事什么灵异传说都跟溪水村的中元节搭不上边。
在这里中元节就是祭祖的日子。
是活着的人跟已经离开的人说说话的日子。
林霁天没亮就起来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每年到了这个日子他都睡不踏实。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院子里的空气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鸟还没开始叫。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他从柜子里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一壶酒。
是“岁寒”。
去年酿的那批,在窖里又多存了大半年,味道比刚出来的时候更加沉稳了。
一碟子糕点。
是他自己做的桂花糕和红枣糕。
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那批腌了一年的蜜桂花。
红枣是后山的野生小枣晒干的。
还有一碗菜。
红烧肉。
他妈妈在世的时候最拿手的菜就是红烧肉。
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焖两个时辰。
出来的肉色泽红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但又不散。
他学了好几年才学到了妈妈的七成火候。
三样东西装在一个竹编的小食盒里。
他提着食盒出了门。
苏晚晴在院子门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素衣。
没有化妆。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别在了脑后。
手里拎着一束她在院子里采的白色野菊花。
两人并排走出了村子。
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后山的方向走。
路不长。
大约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处朝南的缓坡上。
两座并排的坟墓。
坟头上长着青草,被人定期修剪过的,整整齐齐的。
那是林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打理的。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
左边那座是他父亲的名字。
右边那座是他母亲的名字。
林霁在墓前蹲下来。
把食盒打开。
一样一样地摆好。
酒壶放在最前面。
倒了两小杯,一左一右分别搁在两座碑的前面。
糕点放在中间。
红烧肉放在最右边——靠近他妈妈那座碑的位置。
摆好了之后他跪了下来。
磕了三个头。
一个头一个头地磕,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停了两秒才抬起来。
然后他就那么蹲在墓前,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
轻到站在三步开外的苏晚晴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
“爸,妈。”
“我回来了。”
“今年的事儿挺多的。村里拿了一个奖,全球最美乡村,第一名。”
“还去法国比了一场赛,也拿了冠军。”
“您二老要是在天上看到了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你们儿子小时候那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居然也能干出点名堂了。”
他停了一下。
看着碑面上刻着的名字。
“爸的篾刀我一直在用。去法国比赛的时候也带着呢。虽然中间被人换走了一回,但后来还是用一把新的磨出来的刀打完了全场。”
“您放心,您的手艺我没丢。还在传呢。小刘那孩子您要是见了肯定喜欢,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更久。
“还有一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我有对象了。”
“就是旁边站着的那个姑娘。”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眼眶已经红了。
她手里的白菊花被攥得紧紧的。
“她叫苏晚晴。人很好。做事利索,脾气也正。最重要的是她愿意跟我在这个山沟沟里过日子。”
“妈你要是见了她肯定会喜欢的。她会做面条了。虽然还是有点硬。”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的笑。
笑完了之后他的声音变低了。
“我想你们了。”
三个字。
说完之后他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阵子才又抬起来。
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他把那壶酒打开,往地上慢慢地倒了两杯的量。
酒液渗进了泥土里。
“岁寒”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苏晚晴走上前去。
她把那束白菊花轻轻地放在了两座碑的中间。
然后她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磕头。
她鞠了三个躬。
鞠得很深。
鞠完了之后她小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太轻了林霁站在后面也没听清。
但他看到苏晚晴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两行泪。
林霁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
他握紧了一些。
两人在墓前站了好一阵子。
什么都没再说。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那束白菊花的几片花瓣吹得微微飘动。
远处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太阳慢慢地升了上来,金色的光线从山头后面透出来,照在了两座碑面上。
把那些刻在石头里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回到村里之后林霁又做了一件事。
他一个人扛着镰刀和扫帚去了村子西头的那片坟地。
那里埋着一些已经没有后人的孤坟。
有的坟头已经塌了半截。
有的碑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是谁。
杂草长得老高,把坟茔都快遮没了。
林霁挨个地把草除了。
把坟头的土培了培。
然后在每一座坟前面都摆了一小碟糕点和一杯酒。
他不认识这些人。
但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活过。
种过地。
养过孩子。
看过同样的山喝过同样的水。
他们值得被记住。
值得在这一天有人来看一看。
铁牛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孤坟前面忙活。
“林哥你连这些都管?”
“谁都有老去的那天。谁都不想被遗忘。”
铁牛听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默默地走过去帮忙把另一边的草给除了。
到了傍晚,村里按传统举行了祭祖仪式。
祠堂里供奉着林姓列祖列宗的牌位。
香烟袅袅的升起来,在阁楼高处的横梁间盘旋缠绕。
村长带着大伙儿按照老规矩上了香磕了头。
念了一段祭文。
祭文是林霁帮忙写的。
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体,不算太古雅但读起来顺口。
核心意思就是告诉老祖宗们——后辈们把日子过好了,把村子守住了,没有给列祖列宗丢人。
请他们在天之灵放心。
晚上的河灯是今年新增的活动。
以前溪水村没有放河灯的传统。
这是苏晚晴从她老家那边学来的习俗。
林霁觉得挺好的就采纳了。
他提前做了好几十盏莲花灯。
用的是竹篾做骨架,外面糊上白色的宣纸。
纸上用朱砂写了几个字——有写“平安”的,有写“吉祥”的,有写某个已故亲人名字的。
底座放一小截蜡烛。
天黑了之后全村人聚到了溪水边上。
一盏一盏地点燃蜡烛。
然后轻轻地放到水面上。
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地漂了出去。
几十盏灯排成了一条不规则的光带。
在漆黑的夜色中缓缓移动。
那些微弱的火苗在灯纸的遮罩下发出柔和的橘黄色光芒。
映在水面上变成了一朵朵摇曳的光花。
从远处看整条溪水就像是倒映着一条银河。
孩子们蹲在岸边看着那些灯慢慢地飘远。
没有人说话。
连最闹的那几个小淘气也安静了。
他们不一定完全理解中元节的含义。
但他们能感觉到此刻空气中那种庄重而温柔的气氛。
那是活着的人对已经离去的人最朴素的思念。
不需要华丽的仪式也不需要昂贵的供品。
一盏灯。
一缕烟。
一杯酒。
一句在心里默默说出的话。
就够了。
林霁站在溪水边上看着那些莲花灯远去。
他自己做了一盏特殊的。
不是莲花灯。
是一只纸鹤。
用竹篾和宣纸扎的。
翅膀展开有两个巴掌大小。
做得很精细,连鹤的脖子和尾羽都有。
纸鹤的背上写了两个名字。
他父母的名字。
他蹲下来把那只纸鹤灯轻轻地放到了水面上。
蜡烛的火苗在纸鹤内部透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只鹤在水面上慢慢地转了半圈。
然后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了。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远处一个微弱的光点。
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地往回走。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有一只萤火虫飞出来。
一闪一闪的。
跟那些正在水面上远去的莲花灯遥相呼应。
天上的星星也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
挂在漆黑的夜幕上面。
地上是灯的河。
天上是星的河。
中间是活着的人。
还在走着。
还在爱着。
还在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