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这天的温度直接飙到了三十九度。
林霁早上六点出门巡田的时候太阳就已经晒得人脑门发烫了。
他穿着一件无袖的棉背心,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头,千层底布鞋踩在田埂上嚓嚓地响。
灵田里的水稻正在灌浆,叶片绿得发亮,稻穗刚刚抽出来还没弯腰,竖在那儿一排一排的,风一吹就齐刷刷地晃。
水田里的水温已经明显偏高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温的。
不是那种刚好的温,是偏热了。
灌浆期的水温太高会影响稻米的品质。
淀粉的积累速度跟不上消耗速度,出来的米粒就会变得松散不饱满。
得降温。
林霁调整了灵泉水的灌溉节奏,把引水渠的闸口开大了两成,让更多的凉水流进田里把水温压下来。
灵泉水常年保持在十五六度,跟田里三十多度的热水一混,温度就降了不少。
他又检查了几块田的秧苗状况,确认没什么病虫害之后才往回走。
走到半路上他就热得不行了。
太阳挂在头顶上面像一颗烧红了的铁球,光线直直地砸下来,砸在肩膀上火辣辣的疼。
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
整个山谷闷得跟蒸笼似的。
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那声音听着就像是被热得喘不上气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三只活宝的状况。
饭饭趴在竹窝旁边的石板上摊成了一张大饼。
四条腿岔到了最大的角度,肚皮贴着石板,嘴巴张着呼哧呼哧地喘。
它那一身黑白的厚毛在这种天气里就是一件脱不掉的皮袄。
热得它整个熊都变了形了。
林霁之前做的那个冰块降温装置已经启动了——竹筐里垫着湿毛巾,中间放着两块硝石制的冰。
但冰化得太快了,早上才换的到现在已经只剩小半块了。
饭饭的前爪搭在竹筐边上,脸贴着仅剩的那点冰,闭着眼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球球倒是精神得很。
这猴子跳进了院子角落里那个破木盆,里面灌满了凉水。
它泡在水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小爪子偶尔拍两下水面溅起点水花,那叫一个自在。
白帝压根不在院子里。
它一大早巡完山就钻回了后山那个深洞里。
洞里面常年温度不超过二十度,对一头穿着厚皮草的大猫来说那就是天然的空调房。
林霁估摸着不到太阳落山它是不会出来的。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凉白开。
汗一直在流。
棉背心前面后面全湿透了。
他把背心脱了拧了一把,能拧出水来。
这样不行。
得给村民们也想个消暑的法子。
酸梅汤去年做过了。
硝石制冰搞过了。
冰鉴也用过了。
今年得来点新花样。
他琢磨了一阵子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去洗心潭。”
洗心潭的水温常年保持在十五度左右。
瀑布从高崖上砸下来的时候激起的水雾弥漫在整个潭面上方,那股子凉意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
林霁之前去过好几次了,路线已经很熟了。
但之前每次去都是单独行动或者带小刘一个人。
今天他打算多带几个人。
他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吆喝了一声。
“今天下午三点出发去洗心潭避暑,想去的到院子门口集合。老人小孩也能去,路不算太难走我提前清理过了。”
消息一出来报名的人呼啦啦地来了一堆。
铁牛第一个到。
“林哥我早就想去那地方看看了,你上次说那瀑布有多高来着?”
“到了你就知道了,别废话了帮我搬东西。”
林霁让铁牛和几个年轻人帮忙扛了一些物资——两口大铁锅、一袋绿豆、一袋糯米粉、一罐蜂蜜、一大把薄荷叶、还有几捆竹竿和竹席。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二十来个人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后山的小路往深处走。
前面几段路还算好走是林霁之前开出来的山径。
到了后面就变成了原始的山坡和灌木丛。
但林霁提前派小刘来清理过了,该砍的荆棘砍了该铺的石板铺了,勉强能走人。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水声。
越来越响。
越来越近。
然后视线豁然开朗。
所有第一次来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瀑布。
从十几米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的瀑布。
水帘宽有四五米厚实得能把后面的岩壁完全遮住。
砸在底下潭面上的时候炸起了一片白色的水雾。
那水雾向四周弥散开来,整个潭子周围都笼罩在一层凉丝丝的雾气当中。
站在潭边上你能明显感觉到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刚才还热得冒烟的身体忽然就凉快了。
“好凉快!”
铁牛第一个喊了出来。
“这比空调还舒服!”
林霁让人在潭边选了几块平坦的大石头当基座。
竹竿支起来竹席铺上去做成了几个简易的凉棚。
凉棚底下摆了几块干净的石板当座位。
人坐在里头既有遮阳又有瀑布水雾的天然降温。
那种舒服劲儿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
张婶子坐在凉棚底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凉快过。”
她的老伴在旁边扇着蒲扇笑呵呵的。
“这蒲扇可以不用了,风是现成的。”
球球早就蹿进了水里。
这猴子一看到那碧绿色的深潭就兴奋得吱吱乱叫。
扑通一声跳下去,在水面上劈啪劈啪地拍了好几下,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见了。
过了十来秒钟才从另一边冒出来。
嘴里还叼着一条小鱼。
那小鱼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球球把鱼举在头顶上冲着岸上的人吱吱叫了两声。
那架势分明就是在炫耀——看到没有?我多厉害!
白帝就不说了它压根没跟着来。
饭饭倒是来了。
但它站在潭边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水。
它那体型跳下去水花能溅三丈远。
铁牛在旁边怂恿它。
“饭饭跳啊!凉快得很!”
饭饭嘤嘤叫了两声朝着水面探了探头。
鼻子蘸了一下水,打了个寒颤缩回来了。
太凉了。
它那副又想泡又怕凉的纠结表情让在场所有人都笑了。
最后还是林霁走过去在潭边的浅水区找了一个深度只到饭饭肚子的位置。
把它引了过去。
饭饭试探着踩了两步,发现水只到肚皮的位置安全得很。
它慢慢地蹲了下来。
然后——
“嗷——”
整个熊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长叹。
那种从滚烫到冰凉的温差带来的快感让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松了下去。
它半闭着眼泡在浅水里,嘴角微微上扬。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一个字——爽。
林霁在潭边支起了铁锅。
他要现场做两样消暑的吃食。
第一样是冰镇绿豆汤。
绿豆是今年自家种的,颗粒饱满色泽碧绿。
用灵泉水泡了一上午已经涨得圆鼓鼓的了。
大火煮开转小火熬了半个时辰。
绿豆壳裂了豆沙冒了出来,汤色变成了浅绿色。
加了一勺子冰糖搅化。
然后把整锅汤端到了潭边。
用竹筒从最深处打了几筒冰凉的潭水上来。
把绿豆汤的锅放进了装满潭水的大木盆里。
这就相当于一个天然的冷却器。
大约泡了一刻钟。
绿豆汤的温度就降到了跟潭水差不多的程度了。
舀一碗出来。
凉丝丝的入口的瞬间那股子清甜从舌尖一路凉到了胃里。
绿豆的沙沙的口感混着冰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喝完了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通透了。
暑气一扫而空。
“舒坦!”
王叔灌了一大碗砸了砸嘴。
“这绿豆汤比冰箱里冰的还凉!”
第二样更精致。
薄荷凉糕。
林霁把那把新鲜的薄荷叶洗干净了。
放进石臼里加了一点点水捣成了碧绿色的薄荷汁。
然后把糯米粉和适量的清水搅成糊状。
倒入薄荷汁搅匀。
整盆面糊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绿色。
上锅蒸了大约两刻钟。
出来的是一整块翠绿色的糯米糕。
弹弹的软软的,用手指头按一下能陷进去松手又弹回来。
切成小方块。
每一块上面浇一勺蜂蜜。
金色的蜜汁缓缓地沿着糕体的表面往下流。
最后在表面撒了几片薄荷叶做点缀。
碧绿的糕体上淌着金色的蜜,顶上缀着翠绿的薄荷叶。
好看极了。
入口之后那种清凉感更是绝了。
薄荷的凉意混合着糯米的软糯和蜂蜜的甜蜜在嘴巴里交织。
吃完了一块嘴里还残留着薄荷的清香,吸一口气进去嗓子眼里都是凉的。
铁牛一口气吃了六块。
第七块伸手去拿的时候被张婶子拍了一巴掌。
“留点给别人!你当这是你一个人的?”
铁牛缩回了手,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块。
苏晚晴坐在凉棚底下看着这一切。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棉裙。
裙子被瀑布的水雾打湿了一些,贴在了皮肤上。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口小口地喝。
阳光透过竹席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她的手腕上戴着那条黄金天蚕丝编织的丝带。
金色的丝线在光影中一闪一闪的。
林霁走过去递给她一块薄荷凉糕。
“尝尝。”
苏晚晴接过来咬了一口。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凉好甜。”
她抬起头看着他。
额头上沾着几颗水雾凝结的小水珠。
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林霁看了她两秒。
然后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把她额头上的一颗水珠擦掉了。
动作很自然。
但苏晚晴的耳朵尖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凉糕。
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直播间的弹幕跟暴风雪似的。
“这狗粮吃得我都不热了!”
“霁神你擦的那一下也太苏了吧!”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你们很甜了能不能把薄荷凉糕的做法发一下让我也凉快凉快!”
大伙儿在洗心潭边上待了一整个下午。
泡水的泡水,歇凉的歇凉,吃东西的吃东西。
孩子们在浅水区追来跑去地打水仗。
球球在深水区表演抓鱼绝技。
饭饭泡在它那个固定位置上一动不动,活像一块黑白相间的大石头。
太阳从潭子上方慢慢地移到了崖壁后面。
阳光不再直射了,整个潭子完全笼罩在了崖壁的阴影里。
温度又降了几度。
到了傍晚大伙儿才心满意足地收拾东西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的步子都轻快得很。
一个下午的避暑把这几天积攒的暑气全给散了。
林霁走在队伍最后面。
苏晚晴走在他前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苏晚晴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一次好不好?”
“好。”
林霁一口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想洗心潭的事。
那个地方确实是个宝地。
冬暖夏凉四季恒温水质极好。
以后可以考虑在潭边修一条更好走的步道和几个永久性的凉亭。
但前提是不能破坏那里的原生环境。
一草一木都不能乱动。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晚晴额头上那颗被阳光照亮的小水珠。
亮晶晶的。
像一颗微型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