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颜色不只长在树上。
林霁蹲在后山的一片灌木丛里,两只手扒拉着脚底下那些已经半枯了的板蓝根叶子。
这东西在山里到处都是,春天长出来一大片碧绿碧绿的,到了秋天叶子就开始发黄发紫了。
大部分人只知道板蓝根是感冒药的原料。
但很少有人知道,它还是华夏最古老的天然蓝色染料——靛蓝的来源。
林霁把那些半黄半紫的叶子一把把地揪下来,塞进了背篓里。
今天他要做一件已经很久没人做过的事情。
草木染。
用纯天然的植物给织物上色。
这门手艺在华夏传了几千年。
从周朝的“青出于蓝”到宋代的“天水碧”,古人用最朴素的植物原料染出了最惊艳的色彩。
但到了现代,化学合成染料便宜又方便,谁还愿意花那个功夫去跟树皮草叶较劲?
草木染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衰落了。
会的人越来越少,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
林霁觉得可惜。
他在系统的百草图谱里发现了一套极其完整的古法草木染配方和工艺流程。
从采集原料到制备染液到浸染固色,每一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在这个秋色最浓的时节动手了。
除了板蓝根叶子之外他还收集了好几种天然染料。
石榴皮——染黄色。
这东西不起眼,平时吃完石榴就把皮扔了。但石榴皮里面含有大量的鞣酸和色素,用水煮出来的汁液能把布染成金黄色。
他从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摘了十几个已经裂口了的石榴,把肉剥出来吃了,皮留下来晒了半天水分蒸发得差不多了就收进了筐子里。
苏木——染红色。
苏木是一种热带树木的心材,切开来是暗红色的。用水煮了之后汁液会变成鲜艳的红色。这东西以前是宫廷专用的高档染料,因为颜色太正了。
林霁从镇上的药材店买了两斤干苏木块,回来之后用斧头劈成了小碎块方便熬煮。
五倍子——染黑色。
五倍子是一种寄生在盐肤木上的虫瘿,外面看着灰不溜秋的跟干掉了的泥球似的。但里面含有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鞣酸,跟铁盐反应之后能产生极其深沉的黑色。
后山的盐肤木上挂着不少这东西。林霁采了一小袋回来,捏碎了泡在水里备用。
四种颜色——蓝、黄、红、黑。
加上它们之间的混合调配,理论上能变化出几十种不同的色调。
这就是草木染最迷人的地方。
你不需要去买什么化工颜料。
大自然已经把所有的颜色都准备好了。
你只需要用正确的方法把它们提取出来。
处理板蓝根叶子的过程最复杂也最有趣。
蓝染不是简单地把叶子煮一下然后泡布。
它需要一个发酵的过程。
林霁把采回来的板蓝根叶子放进了一口大缸里。
加满了灵泉水。
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防止叶子浮起来。
盖上盖子。
等。
等三天。
三天之后缸里的水变成了深绿色,表面浮着一层蓝紫色的泡沫。那是叶子里面的靛蓝前体物质在微生物的作用下分解出来了。
林霁把叶渣捞干净。
然后在绿色的水液里加入了石灰水。
这一步叫做“打靛”。
石灰水是碱性的,加进去之后会让液体中的靛蓝分子发生氧化聚合反应——从可溶性的靛白变成不溶性的靛蓝颗粒。
他拿了一根长木棍伸进缸里使劲搅。
搅了大约一刻钟。
液体的颜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从深绿色变成了蓝绿色。
又从蓝绿色变成了深蓝色。
表面不断地冒出大量细密的蓝色泡沫。
搅完了之后静置半天。
蓝色的靛泥沉淀到了缸底。
上面的清水变回了淡绿色。
林霁把上面的清水轻轻地倒掉。
留在缸底的就是靛泥——纯天然的蓝色颜料。
那靛泥的颜色太好看了。
深沉的、带着一种金属光泽的靛蓝色。
用手指头蘸一点抹在纸上,那颜色深邃得像是夜空。
接下来就是配制染缸了。
把靛泥加上碱水和一些发酵的米酒调成染液。
米酒里的酒精和有机酸能让靛蓝在碱性环境中还原成可溶的靛白。
只有靛白才能渗透到纤维里面去。
渗透进去之后再接触空气中的氧气就会重新氧化成靛蓝。
颜色就这么固定在了纤维上面。
所以蓝染有一个极其魔幻的特点——你把布放进染缸里拿出来的时候布是绿色的。
不是蓝色的。
是绿色的。
因为染缸里的靛白是黄绿色的。
但当你把布拿出来挂在空气中晾的时候——
颜色开始变了。
从绿色一点一点地往蓝色方向走。
肉眼可见的速度。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画笔正在布面上一层一层地刷着蓝色的颜料。
这个过程每次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林霁在直播间里演示了这个环节的时候弹幕直接爆了。
“什么?绿色变蓝色?这是变魔术吧?”
“亲眼看到颜色在变!太神了!”
“科学原理我懂但看到实物还是觉得不敢相信!”
“古人的智慧太可怕了!”
林霁一边演示一边给大家讲原理。
“这就是氧化还原反应。染缸里面是还原态的靛白,黄绿色的。渗进纤维之后接触空气里的氧气,被氧化成了不溶于水的靛蓝。颜色就从绿变成了蓝。”
“你浸染一次,颜色就深一层。浸两次就更深。浸十次就变成了深得发紫的那种蓝。”
“古人管最浅的蓝叫,深一点的叫,再深的叫,最深的叫。同一缸染料,光靠浸染次数的不同就能变出好几种深浅不同的蓝。”
他做了一组渐变色的棉布样品摆在桌上。
从左到右依次是浸染一次、三次、五次、七次、十次的效果。
颜色从最浅的带着一点灰调的月白色一路加深到了最右边那块几乎发黑的深蓝色。
五块布排在一起像是一幅微缩的天空色谱——从拂晓到正午到黄昏到入夜到子时。
好看极了。
石榴皮染黄的过程就简单多了。
把石榴皮碎块放进铁锅里加水煮。
大火煮开小火熬了一个时辰。
水变成了金黄色的浓汤。
捞出石榴皮渣把布放进去浸泡。
泡上半天翻几次面。
捞出来挤干水分晾干。
出来的颜色是那种温暖的、带着一点橘调的金黄色。
不是那种死板的黄色。
是活的。
有温度的。
像是秋天的阳光凝固在了布面上。
苏木染红更是漂亮。
苏木碎块煮了两个时辰汁液变成了深红色。
布放进去的时候那个红色立刻就渗了进去。
取出来一看——鲜红鲜红的。
不是那种化学染料的刺目红。
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暖褐底调的正红色。
像是老红木家具那种红。
越看越耐看。
五倍子染黑最有技术含量。
单用五倍子泡出来的颜色其实是灰棕色的不是黑色。
要变成黑色得加一样东西——铁。
林霁用了一种古法。
把几颗生锈的铁钉泡在醋里泡了一个星期。
铁被醋酸腐蚀之后溶解在了醋液里形成了醋酸亚铁溶液。
把五倍子汁液和醋酸亚铁溶液按比例混合。
发生反应。
鞣酸铁形成了。
那个颜色——漆黑如墨。
用这个混合液染出来的布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于纯黑的颜色。
但跟化学染料的死黑不同。
这种黑在光线下面会微微透出一层紫褐色的底调。
是活的黑。
有层次的黑。
林霁用这四种颜色的染料做了一条扎染围巾送给苏晚晴。
扎染就是先把布扎成各种形状然后再放进染缸里浸染。
被扎紧了的地方染料渗不进去就留了白。
松开之后白色和蓝色交错出现形成了独特的图案。
他用蓝染做底色然后在某些局部叠加了黄色和红色的点染。
出来的效果极其特别。
底色是深浅不一的蓝色。
某些角落里泛着一点点金黄。
另一些地方透着微微的暗红。
三种颜色在扎染造成的自然纹理中混合交融。
形成了一种抽象的云朵和山峰的图案。
每一条纹路都是随机的。
独一无二的。
全世界只有这一条。
苏晚晴接过围巾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她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蓝色衬着她白净的皮肤。
那些自然形成的云朵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好看极了。”
她对着水缸的倒影照了半天。
“比我以前买的任何围巾都好看。”
“这就是草木的力量。”
林霁在旁边收拾染缸上的工具。
“化学染料能给你一百种精确到色号的颜色。但它们是死的。”
“草木染给你的颜色不精确不标准。但每一种都是活的。每一批都不重复。因为植物的状态、水的温度、浸染的时间每次都有细微的差异。”
“所以每一件草木染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跟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
苏晚晴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流动。
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的妇女们对草木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张婶子第一个找上了门。
“霁娃子你教教我呗!我想给我孙女染个小手帕。”
张婶子身后还跟着李嫂和陈大妈。
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口一脸期待。
林霁二话不说就开了课。
他在院子里搭了三口小缸。
一口蓝染缸一口黄染缸一口红染缸。
手把手地教她们从配制染液到浸染操作到固色定型的全过程。
张婶子学得最快。
她那双编了一辈子竹器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虽然粗糙但极其灵活。
染液的温度用手肘一试就知道。
浸泡的时间用眼睛一看布面的颜色深浅就能判断。
不到两天她就能独立操作了。
她染出来的第一条围巾虽然色泽不如林霁的均匀,有些地方深了有些地方浅了。
但那种手工的随性和天然的色调是任何机器都做不出来的。
她拿回去给孙女看的时候小姑娘欢喜得直蹦。
“奶奶你太厉害了!这比妈妈在城里买的那些好看一百倍!”
张婶子笑得皱纹全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又有好几个婶子嫂子来学。
有的学了蓝染。
有的学了石榴皮染黄。
有的胆子大直接挑战了扎染。
虽然出来的作品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每一件都带着手工的温度和天然的气息。
苏晚晴看到这些作品之后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这些东西可以纳入合作社的产品线。”
她拿着几块样品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半亩云·草木染系列。围巾、手帕、桌布、杯垫。全部标注纯天然植物染料,无化学添加。”
“你觉得能卖?”
“当然能卖。而且能卖得好。现在城里人对独一无二这几个词的追捧你根本想不到。一条手工扎染的围巾定价两三百块钱在文艺青年群体里就是秒杀的节奏。”
林霁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但有一条——产量不能追求太大。草木染这东西急不来,一缸染料只能染那么多布。你要是为了赶订单把工序缩减了品质降下来了那还不如不做。”
苏晚晴翻了个白眼。
“你说这话的时候跟你二爷爷附体了似的。放心吧这事儿我来把控。”
那天晚上林霁在院子里收拾染具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照在后山的红枫上,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暗红。
那颜色跟他今天用苏木煮出来的红色几乎一模一样。
深沉的、带着暖褐底调的正红。
大自然自己就是最好的染匠。
他从来不缺颜色。
缺的只是懂得欣赏和提取这些颜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