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
艾尔站在魔法飞艇的舷梯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来。天边只有一线很淡很淡的白,像一条被人画在灰布上的线,细得随时会断。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带着枯草的气息,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像告别一样的东西。他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飘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一个来的是爱丽丝。
她从营地的东边走过来,红发在晨光中像一团还没烧旺的火。她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铜扣在脚步声中轻轻碰撞,叮,叮,叮,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钟。她走到艾尔面前,停下,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赤红的,很鲜艳,红得像夕阳的天空。但那片天空下面有什么?也许是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废墟中间的女孩,也许是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也许是某种比天空更蓝、比火更红、比剑更锋利的东西。艾尔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双眼睛看了他一整天,从昨天会议结束到现在,从他在河边坐到他在帐篷里站到他走出来,这双眼睛一直在看他,没有离开过。
“你一夜没睡。”爱丽丝说。
“你也是。”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更淡、更快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走上舷梯。她的步子很稳,稳得像她每一次走上战场之前那样——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还是要去的人。
第二个来的是罗拉娜。
她从营地的西边走过来,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条河,一条很细的、很亮的、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很厚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的书。她走到艾尔面前,停下,翻开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北风航线,”她说,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念一段她背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看、但还是想再看一遍的文字,“从诺亚王国边境到铁脊山脉,正常航程十二天。但现在是逆风,风向西北,风速——”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线白,看了看那些还在暗着的云,看了看那些不知道会飘向何方的、灰蒙蒙的、像旧棉絮一样的东西。
“风速不定。”她合上书,看着艾尔,“也许十五天,也许二十天。”
艾尔没有说话。
“也许更久。”罗拉娜说。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轻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担心,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过魔鬼洋吗?”艾尔问。
罗拉娜摇了摇头。“没有人去过。去过的人,没有回来。”
风吹过,吹动她的银发,吹动她手里的书页,吹动那些她看了很多遍、背了很多遍、想了很多遍的文字。那些文字在风中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在,一直在,从她很小的时候到现在,没有停过。
“那你为什么去?”艾尔问。
罗拉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那线白变成了一条很宽的、浅金色的带子,久到那些暗着的云开始亮起来,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脸。
“因为你去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上舷梯。她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在想——这一步迈出去,还能不能收回来。她没有回头。
第三个来的是雷奥尼斯。
他从营地的南边走过来,穿着一件很旧的、洗得发白的军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磨出了线头。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很大的枪,枪身是黑色的,很黑,黑得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的腰间挂着一壶酒。他走到艾尔面前,停下,没有说话。
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从艾尔认识他到现在,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爱丽丝一早上说的多。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晨光里,站在风里,站在这个快要出发的、铺满了箱子和物资的、嘈杂而安静的魔法飞艇旁边,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话都重。
人越来越多。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穿盔甲的,有穿长袍的,有背着剑的,有拿着法杖的,有空着手的。他们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走过来,从那些灭了的营火旁边,从那些空了的帐篷旁边,从那些铺满了箱子和物资的、嘈杂而安静的、正在一点点变亮的光里走过来。他们的脸在晨光中很模糊,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那些他们藏了很久的、压了很久的、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但他们的步子很稳,稳得像他们每一次走上战场之前那样——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还是要去的人。
艾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上舷梯。他的眼睛追着每一个背影,追了很久,追到那些背影越来越小,追到那些背影和舷梯融为一体,追到他们消失在魔法飞艇的舱门里。他的眼睛酸了,不是被风吹的,是那些背影太亮了。那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穿过这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旧银子一样的晨光,穿过这片很大很大的、看不见尽头的营地,穿过那些他扛了很久、很重、很沉、快扛不住的东西,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上,照在他心里那个很深很深的、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那个地方不空了。
“艾尔。”
他转过身。萨德维奇校长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很旧的、沾满了墨水渍的长袍,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书,卷轴,瓶子,盒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光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堆得很高,高得遮住了校长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铜钱一样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在看着他,在那些堆得很高的东西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些,”萨德维奇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都带上。”
艾尔看着他,看着那些堆得很高的、快要掉下来的、不知道有多少斤重的东西,看着那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铜钱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校长,太多了。”
“不多。”萨德维奇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钟,像鼓,像一面被人用力敲响的铜锣,“不多!一点都不多!你知道魔鬼洋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里的风有多大吗?你知道那里的浪有多高吗?你知道那里的——”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不是因为不想说了,是因为那些堆得很高的东西晃了一下,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书掉了,卷轴掉了,瓶子掉了,盒子掉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光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也掉了。它们掉在地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像一滴一滴雨落在叶子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很多很多个字。
萨德维奇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慢得像他的手在抖,慢得像那些东西很重,重得他捡不起来。但他捡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捡起来了,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它们再掉下去,紧得像怕它们碎了,紧得像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批可以送出去的东西。
艾尔蹲下来,帮他捡。他的手碰到校长的手的时候,感觉到那双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很细的、很密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的抖。他抬起头,看着校长的脸。那张脸被墨水渍画了很多道,一道一道的,蓝的,黑的,红的,像一张被人画了很多遍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清,有的被墨水盖住了,有的被时间抹掉了。
“校长。”艾尔叫他。
萨德维奇没有抬头。他还在捡,一个一个地捡,把那些书摞起来,把那些卷轴捆起来,把那些瓶子和盒子塞进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他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做得很熟、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情。
“校长。”艾尔又叫了一声。
萨德维奇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艾尔。那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铜钱一样的眼睛,此刻不亮了。它们暗下去了,暗得像两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很暗的、看不见底的、不知道有多深的东西。那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挣扎着要浮上来,但又被什么东西压着,压着,压得井口起了波纹,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井壁的阴影里。
“她也是我的学生。”萨德维奇说。声音很低,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希尔薇·阿特拉。她也是我的学生。”
艾尔没有说话。
“她来的时候,才这么高。”萨德维奇的手比了一下,比了一个很矮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高度。“头发是黑的,很长,扎成一根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绳。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和别的孩子玩。她只做一件事——看书。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看到眼睛红了,看到手指僵了,看到蜡烛烧完了,还在看。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用功?她说,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萨德维奇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问她,什么时间?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后来我知道了。她的父亲——阿特拉王国的国王——太累了,她要为父亲努力,她要完成父亲的梦想。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叔叔伯伯,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她才十二岁,就要一个人扛起一个原本快要垮掉的王国。她知道,所以她看书,看很多很多的书,看那些她看得懂的、看不懂的、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书。她想从那些书里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她的王国活下去的路。”
萨德维奇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些书。那些很厚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的书。那些他写了很多年、改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没有写好的书。
“她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虽然也许这也是一条道路……”他说。
风停了。整个营地都停了。停得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画,停得像一个被人讲了一半的故事,停得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那些搬着箱子的士兵停了,那些正在检查魔法飞艇的技师停了,那些站在舷梯旁边等待出发的人停了。所有人都在听,听这个老人说那个女孩的故事。
“她没有找到。”萨德维奇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风,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没找到的事情。“但我找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艾尔。那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铜钱一样的眼睛,又亮了。不是那种被擦过的、亮闪闪的、像新钱一样的亮,是那种被磨了很久、被用了很久、被攥在手里很久、已经磨得发白、磨得发薄、磨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发光的亮。
“这些书,”他说,“这些卷轴,这些瓶子,这些盒子,这些东西——是我这辈子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魔鬼洋、关于魔神封印、关于那个地方的一切。我把它们交给你。你带去,带给希尔薇。告诉她——”
他的声音停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在眨,眨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还想再看一眼什么。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细,很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