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侧身,将一只脚踏进那道裂缝。岩缝的边缘在他靴底微微硌了一下,碎石顺着坡度滑落,滚进下方的暗处,发出几声细碎的、像石子落入干井般的回响。那些回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拉长,又收拢,像一个人在水面下说了一句话,声音隔着水传上来,模糊了边缘。
他继续往深处走。裂缝在进入之后比入口处更宽一些,两壁之间的距离可以让一个成年男子伸直手臂,手掌同时触到两侧的岩面。岩壁表面是湿的,附着极薄的苔藓层,指腹贴上去的感觉像在摸一块被冷水浸透的生皮,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但整体是滑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他在那些苔藓的表面留下了一行极浅的指印,像一个人在潮湿的泥地上走过之后留下的足迹。
爱丽丝跟在他身后,她的呼吸声在裂缝中显得比外面更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极细的、像空气在穿过一道很窄的缝隙时发出的声音。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艾尔刚刚踩过的位置上。罗拉娜的脚步更轻,法杖的底端每隔几步就会在岩面上点一下。西园凉风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人习惯在暗中行走之后,脚步会自己学会不发出声响。
裂缝在向前延伸了大约五十步之后忽然变宽了,两壁向两侧退开,头顶的高度也升了起来。艾尔停下来,站在那里,让眼睛适应这变宽的空间。他能感觉到前面的空气流动变得更明显了,风从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入口处的气息——更湿润,更冷,像水在很深的、不见光的地方缓慢流动时散发出的气味。
“前面有一条岔路,”艾尔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描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左边那条更宽,但风是从右边那条吹过来的。”他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走右边。”他说完,朝着右侧那条更窄的通道迈出一步。他的靴底在石面上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什么,像一个人在跨过一道门槛之前,脚底的触感告诉他,这扇门后面的地面和前面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刻痕,那道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边缘太直了,像一个被人用钝器在石面上划出的符号。那个符号的形状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道弯曲的弧线和一个小点。他把靴子从那个符号旁边移开,蹲下身,用指腹贴着那道刻痕的表面。苔藓在那道刻痕的缝隙里长得很浅,底下露出灰白色的石质。
“这是什么?”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还不确定要不要问的事。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腹还在那道刻痕的边缘上停着,在感受那道痕迹的深度和走向。然后他站起来。“不知道。”他说,“但这道刻痕不是最近留下的——苔藓在缝隙里已经长了一层,但还没有完全填满,大概在这几年之间。”他直起身,“继续走。”
爱丽丝没有追问。她站在原地,看着艾尔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在那道窄缝里重新开始移动。他的步伐和刚才一样稳,靴底在湿滑的岩面上踩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裂缝的岩壁之间来回弹着,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用指节敲击桌面。她跟了上去。
裂缝继续往深处延伸,方向在缓慢地向右偏转,偏转的角度很均匀,像是被某条地下水的旧河道引导着。脚下的石面开始出现变化,从粗糙的不规则表面变成了一种更平滑的质感,像被长时间的水流打磨过,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走在上面的时候靴底会有一种微微的滑感,但不至于让人失去平衡。空气也在变化。湿度在升高,冷意从石缝里渗出来,贴着脚踝往上爬,像有人用凉水从地面往上浇。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水的气味——不是流动的水,是那种在石头里积了很久、没有出口的静水的气味,沉闷的、像在地下深处被压了很久之后才一点一点渗出来的那种气息
艾尔走着,方向开始从向右偏转变成向左,弯度比刚才更大一些,像在绕过一块很大的岩体。他走了一段距离,但脚下的石面在偏斜的转角后突然变了一种质地。他的靴底踩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一种更脆的、更薄的、像被烧过之后又冷却了很久的泥板一样的表面。那层表面在他的体重下微微下陷了一点点,但没有碎裂,发出一种很闷的、像踩在干透的河床上时发出的声音。
他停了下来,低头去看。地面上的颜色和周围的岩石不同,不是那种深灰色或灰褐色,是一种偏暗红的、像被火烤过的陶器一样的颜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形成了一种规则的、像是被人刻意排列过的图案,像一片很大的、被敲碎后又拼合起来的陶片。
他身后传来罗拉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念一段她已经记住的文字:“陶土烧制的硬化地面——这是人工铺设的。古河道不会留下这种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