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没有移开目光,他仍然看着石柱上的刻痕,那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那你读得懂吗?这些文字在说什么?”
罗拉娜绕过石柱,走向另一侧。她的手指在石柱侧面上方那片区域停了下来。那一片的纹路保存得比正面更好,被磨损的程度更轻,符号之间的间隔也更清晰。她看着那些符号,默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石头表面揭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排列好:“这个词的意思是——井。或者是出口,更准确地说,是‘水从深处上升到地面的通道’。”罗拉娜的手指又移动了几寸,停在一组更短的符号上,“这个词——‘门’?不太像,应该更接近某种界线,或者边界。前后两个字连起来,读作:井的边界。”
艾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落在石柱前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区域,是一个圆形的轮廓,大约有双臂张开的宽度,边缘不是整齐的,像是一个被多次踏过的圆形范围。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片颜色更深的区域边缘站住了。圆形的地面上有几道浅痕,像被鞋底拖拽出来的印记,那些印记的方向不一致,有的从边缘指向圆心,有的从圆心指向边缘。
他蹲下身,手掌贴着那片圆形区域内的地面——地面没有砂石,是一种更细的、像被压实的细土。他感觉到那种地面的触感和他走过的陶土路面不同,它微微地陷下去了一点,像一个长期承受着重量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原状的地面。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石柱,看着那个象征“井的边界”的符号,看了很久。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他在那片圆形区域的边缘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洞室里只有风声——和之前一样的、从石柱背面更远处的黑暗中吹来的风,那风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翻书,一页又一页,不知疲倦。
他站在那里,风从石柱背面吹过来,穿过那些被风蚀磨损的刻痕,在他经过的途中微微改变了方向,像水流过一块石头时在石头背面形成的涡流。那阵风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在那片圆形区域边缘站定了,他不会注意到风的路径在石柱附近有一个极细微的偏移。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浅了,像一个人在听见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但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的声音时,呼吸会不自觉地收一下。他的目光从那片圆形区域上移开,重新落在石柱上,落在那些被罗拉娜读出的符号上。
“井的边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把一句话从别人那里接过来之后,先放在自己舌头上掂量了一下,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罗拉娜站在石柱另一侧,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些刻痕上。“这个词不止一种解释。”罗拉娜说,“在更古老的用法里——‘边界’也可以指界线两侧之间的通道本身。”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站在石柱和那片圆形区域之间,站在“井的边界”符号的前面。风还在从石柱背面吹过来,吹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那道缝隙——那道他抽出布片的缝隙——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石柱。“那口井,”他说,“在什么地方?”
罗拉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停在那组符号的旁边,指尖在石面上停着。“这不是一个地名。”她说,“这是一种标记——说明这扇‘门’或这道‘边界’附近有通往‘井’的通道,但它在哪条岔路、哪个方向,石柱上没有写。”
艾尔的目光没有离开石柱。他站在那里,站在石柱和那片圆形区域之间,风从石柱背面吹过来,吹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念一段他已经读过不止一次的文字:“不在石柱上——在石柱底下。”
罗拉娜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越过石柱顶端,落在他的脸上。“底下?”
艾尔没有看她。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片圆形区域的边缘,蹲下身,手掌贴着那片颜色更深的地面。他的手掌在那片被压实的细土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不是站起来,是把手掌从中心位置向旁边移动了一段距离,在边缘附近停住,手指沿着地面的弧度划了一圈。他的手指尖感受到的触感发生了变化:那片圆形区域内部的土质是细密的、被压实的,而边缘附近那一道极窄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里,有风。很细的风,从缝隙里渗出来,从他指腹的侧面流过。
他直起身来。“边界,”他说,“不一定是一道墙,不一定是一条线。也可以是一圈凹槽——像一口井的井沿。”罗拉娜绕过石柱,走到他身侧。她没有蹲下,但她的目光落在他刚才手指划过的那道弧线上,在那里停住了。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这是一口井——它被封住了。”
艾尔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越过那片圆形区域,走到它的另一侧边缘。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不是看着洞室的岩壁,是看着那道从圆形区域边缘延伸出去的、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浅很浅,在岩石表面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像用很轻的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线。那道线从圆形区域边缘出发,朝着洞室更深处延伸,消失在一片暗影里。“没有被封住,”他说,“它只是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