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沿着门面的边缘向左走,步子很慢,靴底贴着石板之间的接缝。他的手没有碰门面,只是伸在身体前方,指尖离石面大约一尺的距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手掌感受烛火的热度,不靠近,也不远离。他走过门扉的左侧边缘,那里门面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宽了一点点,风从缝隙里吹出来的时候更急,吹在他手背上,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贴紧了皮肤。他没有停,继续绕到了门扉的背面。背面也是平的,和正面一样,但背面的底部有一条很宽的横向凹槽,凹槽里嵌着厚厚一层被水冲积的细沙,那些细沙的颜色和地上石板缝隙里的细沙一样,泛着那种极淡的金属光泽。他的手指在凹槽的上沿停了一下,摸到了石面上刻着的另一组符号,那一组比石柱上的更浅,更密,像一个人在一小块面积上反复刻画,改了很多遍才留下最后的痕迹。他看了那些符号一眼,没有辨认,继续绕回了门扉的正面。
爱丽丝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两步的距离。她在绕到背面的时候也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条凹槽,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罗拉娜站在正面原处,目光跟着艾尔的身影移动,但她没有动。她的法杖抵着地面,杖尖在石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艾尔绕回正面,在原来的位置站定。“背面有一条凹槽,”他说,“正面的边缘有风,背面有沙。门在动——不是开或者关的那种动,是底下有东西在推它。从内向外推。”
罗拉娜把法杖从地面上提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从内向外推——所以它不是被封死的。它只是很久没有被人从外面打开过了。”她把手掌贴在门面上,掌心贴着石面停了一会儿,感受那层风从指缝间流过的速度和温度,然后把手收回来。“底部的风比顶部更急。底下的缝隙比上面宽。”
艾尔点了点头。“那就在底下。”
他蹲下身,在门扉底部和地面交界的位置,手掌贴着地面,往门底那条横向的缝隙里探。他的手指够到了凹槽的边缘,那里积着一层沙,沙比外面的更细,更湿,贴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层极薄的泥。他把那层沙往外拨,拨开了大约一掌宽的宽度,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凹槽底部的一个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沙,是一块更硬的、有棱角的、表面很光滑的物体,嵌在沙层底下,被沙裹着,但它的边缘是直的,有规则的棱角,像一件被人加工过的东西。他的手指贴着那块物体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捏住它的边缘,往外拉。它从沙层里滑出来,落在他掌心里——是一块很小的、大约拇指大小的石片,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更浅,偏灰白色,上面刻着一道弯弧,弧线的末端有一个点。和石柱上的那个符号一样,和布片背后那个模糊的印记一样。
他把那块石片托在掌心里,站起来,把石片举到眼前,对着门扉上那个大的符号比了一下。大小不同,但形状是一样的,连那道弯弧的弧度都几乎一致。他把石片翻过来,背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刻。他的手指在石片边缘停了一下,感觉到边缘的厚度很不均匀——一侧比另一侧厚了大约一个指甲盖的宽度。他把那块石片重新放回门扉底部那条凹槽里,让它保持着和门扉上那个大符号同一个方向,弯弧朝上,点朝右。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看着门扉。风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速度变了,比刚才更快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门后面听见了脚步声,呼吸稍微快了半拍。艾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等着。门扉上那个大的符号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火光一样的亮,是一种从石质内部透出来的、很淡的、偏青灰色的光,像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石头在日落之后还留着的那一点点温度。那个光只维持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了。门扉没有开,但它动了——一条极细的、从底部到顶部的纵向裂缝从门面的正中间裂开了,裂缝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一把刀切开的。风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吹在艾尔脸上,带着一种更深的、像从很远处传来的水声。
门扉从中间裂开的那道缝很细,细得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但它确实存在。风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更深的水声,那声音不是从裂缝本身传出来的,像是从门后面很远的地方——一个开阔的、水在石头间流淌的空间里传过来的。那声音很低,低到你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耳朵上才能从风的底噪里把它分辨出来。艾尔站在门前,手垂在身侧,看着那道裂缝在门面上从底到顶延伸,裂缝两边的石面依旧平整,像一整块石头被从中间切开了,切口光滑,没有任何碎屑或者毛边。
他没有伸手去推。他站在那里,等那道裂缝自己稳定下来,等风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速度变得均匀,等那阵水声在他耳朵里变得比风声更清晰。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双手放在门面裂缝的两侧,掌心贴着石面,手指微微分开,没有用力,只是贴着。他感觉到石头的表面在那一瞬间变温了——不是变热,也不是变凉,是那种从门缝里涌出来的风在经过石面的时候,把石头的温度带得和风的温度接近了。他把手掌按在门面上,然后推。
门没有立刻动。他的手掌在石面上停了一瞬,指腹感受着那些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出的细微纹路,然后他把身体的重量往前压了一点点。门面动了——不是被推开的,是像一扇在轨道上滑动的石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导轨向两侧分开。门缝在变宽,从一根丝线的宽度变成了一指宽,然后是一拳宽。门后面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很均匀的、偏冷的白色,像被水过滤了很多遍之后剩下的那种光。光落在艾尔的脸上,照亮了他额间那顶冠冕的边缘,冠冕在那道光里亮了一下,很稳的一下。
门分开了大约两臂宽的距离,停住了。风从门后的空间里涌出来,带着水声和一种比之前更湿润的、像深井底部的水汽一样的气息。艾尔把手从门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道被打开的门口,看着门后面的景象。
那里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竖井的直径大约三臂宽,井壁是光滑的,打磨过的,和门扉的表面一样的质地。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横向的凹槽,凹槽很宽,能容一个人踩在上面。那些凹槽从井口的位置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竖井深处的光里。井底的水声从深处传上来,那声音在井壁之间回荡着,被光滑的岩面反射着,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听在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分辨不出是水在流还是风在响。